第177章 双姝初会分沉躁 野子由来叹路难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诗曰:

乡野儿郎出路难,双姝初会问平安。

洗碗亦藏天地道,从容三代始成鸾。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老呼昂于蓉城茶馆之中,为葭雍与查君兰苼剖解创业之道,无意间牵出葭雍之白云村身世。今回单表老呼昂送别葭雍之后,又有两女学生叩门求教——此二女乃一对双胞姐妹,长名大雍,次名小葭。看官且看:二人同胎而生,容貌极肖,然性情迥异。

此大雍者,小葭之孪生姊也——容貌酷肖而性情迥异:大雍沉稳如水,小葭热烈似火。二人同场之际,看官且记:大雍不与世间任何第三人交集,唯小葭能见之、语之、触之。

——正传——

巷口老板娘扯着嗓子骂自家男人——大意是“乡里伢子硬是难些”。

话说蓉城之秋,与江南之秋味道不同。江南之秋是桂香浸透之绵软,而蓉城之秋则带了一股麻辣之燥——满街火锅店之牛油味、串串香之辣椒味、茶馆之茉莉花茶香,于这微凉之空气里搅作一团。街边那棵老银杏已黄了七成,叶子如一把把极小之金扇子,风过时簌簌而落,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噼啪作响,如踩碎一地层叠之薄冰。窗外之梧桐,较去岁又高了尺许。

“吾辈皆自田野而来,迄今之路,甚为崎岖,多经曲折。”逢小葭——彼今日携姊大雍同来——老呼昂忆及三十载前之己身,亦曾无助、无知、无畏。那大雍坐于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立于风中之青竹,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安稳,目光沉静如秋水,听老呼昂说话时,只微微颔首,并不急于接话。小葭则坐于右侧——身子前倾,两手撑着椅子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了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如两粒点了火之黑曜石,老呼昂话未说完,彼便已抿唇欲言,喉间微微起伏,如一只急于破笼之雀。

困境之中,老呼昂常思,即使夫妻,即便共度日夜,其境遇亦大相径庭。谈及老呼昂之夫人,因其父之功勋,其起点亦随之高升。旁人或老呼昂皆以为,其生活无忧。老呼昂之夫人,日日弹琴作画,闲论洗碗之道。

夫人言,诸多人,包括老呼昂教授,或误解洗碗之意。洗碗非仅洗涤器皿,其内涵深远。《洗碗》之道,含收拾餐桌与残羹、洗涤餐具与炊具、清洁水槽与台面、清理油烟机与灶台、清扫地面、丢弃厨余垃圾并更换垃圾袋。

大雍听到此处,眉尖微微一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光——彼以指尖轻推鼻梁上之眼镜,于膝头之笔记本上匆匆记了几笔。小葭却忍不住了,脱口道:“洗碗就洗碗,哪有那么多讲究!”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脸颊微红,咬了咬下唇。老呼昂看了小葭一眼,目光之中无责备,只有一种极深之了然。

村中儿欲坐茶肆,需奋斗数十载。老呼昂叹,夫人之从容,吾所未有。木兰词言:“野里生,无教养。”吾以“不从容”代“无教养”,言:“投胎非所愿,何处觅从容?洗碗布拧干,换桌布再搽,多费时又何妨?”

或缺者更慕之,老呼昂四十余载,知己寥寥,皆冰清。夫人前后,有蓝颜知己,均冰清玉洁。

“吾等易动无名火,因心惶惶。”

“大家闺秀之气,非学可得。”

“前靠父,后靠夫,再靠子。”

“三代方出贵族。”

小葭听到“三代方出贵族”五字,眼眶倏地泛了红。彼垂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是一件洗了多次之薄毛衣,肘部已起了毛球,一粒粒在窗外斜阳之下泛着黯淡之光。大雍瞥了妹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动过之茶轻轻推到小葭手边——那动作极轻、极自然,如做过千百遍。

但念及夫人之胜者,老呼昂亦自得三分,释然矣。学生及友人之事,大雍小葭之轶事,不宜细述。今且论眼前生徒小葭、南莉之事。

老呼昂看着小葭,释之曰:“小葭,吾何以不愿频与生徒交往乎?今江城学院生徒,八九皆出乡野,见之则身有同感,忧之。忧今农之子更难。昔农之子易出,八十年代,商贾初兴,有胆识者易起步,皆启蒙之初,机会多矣。彼时农之子出乡读书,得入科第,命亦可改。然今农之子或能考得,却未必能读。'又考得何校乎?'中职乎?高职乎?二本乎?一本乎?公办乎?民办乎?皆难以明之。”

话音方落,大雍侧身,低声对妹妹道——其声不高不低,如一泓静水:“那年你我同考学——我入二本,你入高职。家中亲戚皆道:'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甚?'唯母亲坚持,东拼西凑,方将我二人供出。”彼说到“母亲”二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随即恢复如常。小葭听姐姐提起旧事,眼眶倏地泛了红,伸手握了握姐姐的手。

“几人能得青贾贝达之殊荣乎?”

“况青贾贝达亦或有轻之者乎?”

“皆因父母之异也。”

老呼昂昔遇大雍小葭,二人年少于老呼昂之子二岁。大雍小葭皆聪颖秀丽,然投胎之际,未详观世,兼之与老呼昂同遭运势不佳。小葭忽地抬眼,眼眶尚红,急切道:“那……那老师,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人生来什么都有,有人什么都没有?这不公平!”其声到最后已带了哭腔,如一根绷到极致之弦,再拨一下便要断了。大雍伸出手去,轻轻按住妹妹之手背——那手掌覆在小葭手背之上,稳如磐石,一句话未说,却已说了千言万语。

幸大雍小葭为女子,心量虽小,然女子生涯之选择,较男子多一机,尤以乖巧如水者——老呼昂看着小葭,目光深长——大雍之乖巧,是深思熟虑之后之选择,如水之深流,不声不响而自有方向;小葭之乖巧,却是天真未凿之自然,如山间之溪,清澈见底而时溅水花。

“陆璨竑红初至,未甚积极,实乃旁观之意,其实习与否,皆无关紧要,此诚险矣。”老呼昂论及大雍小葭之友,实则赞誉与鼓励二人,言其不仅貌美,且志气高昂。

“吾等之难,何在?起点之低,资源匮乏。无人无财,无师无导。”

一者,若家族有商贾兄弟,致富之引路人,则亦能带领尔等共赴富途。

二者,尔等求学之时,家中亦无专家学者指引。

老呼昂或以为,贫贱与文盲皆能遗传。此误观或因家有二妹,皆不爱读书,今其子广广亦常问舅父读书之因。老呼昂述,毛拓为其侄,广广为其外侄,凯蒂为其弟;近年,皆至江城,或以为老呼昂已自农村脱颖而出。总之,盲者摸象,冀得正确之指引。

茶馆窗外,那老银杏又落了一阵叶。一片极大之扇形黄叶恰落在窗台之上,叶脉清晰如掌纹,于午后阳光之下半透明,边缘已微微焦枯,卷起一弯极细之弧。小葭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大雍则仍低着头,于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彼之笔迹极工整,一笔一划,如小学生练字。

“尔若处此家族而不思变,则此重任将落于尔子女之身。”老呼昂终无奈,直陈其意,启政治洗脑之模式。

“二十载后,又是一番轮回,彼又将自尔之起点出发,再造新局。”

“吾三姊妹前二十年,同享一方水土,同承一脉基因。应洞察而不言破;今日老呼昂亦错位越位,忧国忧民,诸多忌讳,故引话题于己身,以宽一圣之心。”

“后因机遇、奋斗,今已大相径庭。”

老呼昂首问小葭,又询及兄长与舅氏,何以读书为要?大雍在一旁低声对妹妹说了几句。小葭听罢,放下笔,抬眸正色道:“老师,我姐常与我说:既已走出乡村,便不能再走回去。然——”彼顿了顿,看了大雍一眼,“然路在何方,实不知也。”或云,何不直接攻读优良之本科?料想老呼昂难以言表,心中或有耳光欲甩之情,忧惧之事,每每不期而至,此妹之不幸或将重演于广广之身。此亦老呼昂不欲久居江南之故也。既见其忧国忧民,则眼不见心不烦,避于学府之外,远离学子,作王跑跑之态。

窗外巷口,一个卖蛋烘糕之老妇推着三轮车经过。那蛋烘糕之甜香——混着蛋液之焦、白糖之甜、芝麻之香——顺风飘入茶馆。老妇以火钳翻着铁板之上那一个个小圆饼,饼沿冒起细密之油泡,滋滋作响,如一曲极小之市井小调。有人喊:“婆婆,来两个,一个白糖一个肉松!”老妇笑着应了,勺起蛋液,手腕一翻便摊出一个极圆之饼。

须臾,周总携其子至。此子非老呼昂学生,与老呼昂无涉,教之非其责也。直言不讳,老呼昂素性直率,言明事理。

虽教小葭亦非其责,然其主动寻老呼昂,老呼昂岂能拒之?昔年葭雍亦如此,不教亦不可。小葭听见此言,抬起头来,眼中泪光尚未全干,却已浮起一丝极淡之笑——那笑如雨后初晴之云隙光,瞬息即逝。

何以老呼昂觉大雍小葭等人未来艰难?思及十年前,小丫创业艰辛之际,其妹与妹夫提议中断创业,返归江南,其态度犹历历在目。老呼昂告之曰:“勿归,归则无人相助,无助之境,感同身受。”

“于江城学院,吾疏远课堂之后,几无人教之。”老呼昂有时感学子如瓜,多游戏四年,少数考研。

“考研几无用,彼等难觅出路。”

“纵有家境优越者,亦无用,真知之人少,不知钱何所用,何况农村之子,起点甚低。”

老呼昂析之,大雍小葭今年二十有七,抉择应简单,无非二者:一则刻苦一二十年,使后人不受苦,家境得变;一则嬉戏,不生子女,否则子女怨生而受穷,彼亦不能拒生,则将任务交之,二十年后,彼亦如汝,彼时更难。

大雍闻言,手中之笔停了一停,于“三代方出贵族”六字之下重重画了一道线——那线画得极用力,笔尖几将纸划破。小葭则抬起头,看了姐姐笔记本上那六个字,低声喃喃:“三代……三代……”如反复咀嚼一枚极苦之橄榄。

“如吾表哥,以未竟事业交予其子毛拓。”言及此,老呼昂不敢设想,若表哥当年高考顺利又将如何?实则老呼昂与表哥皆就读于江南省重点中学,入学时成绩优异,然运气稍差。或许,最后关头,咬牙坚持,或有转机,然今皆为假设,已成往事。

“茶肆居内。”电话甫通,张总已至门前,老呼昂急欲进言,遂促与一商榷人生之规划。

“简言之,一,首务须决,汝欲亲力亲为,抑或托付后嗣。”言犹未了,张总携子至,老呼昂速命入座,并示茶侍增杯奉茶。

“君昔日创业,吾料君今犹欲自解此困。”老呼昂析之,小葭实乃一桩机缘——因不识小葭则不识己,不识己则无良师。即识之,亦未必能付学费,此等论道,常有价码,人求教授之艺,皆须学费。老呼昂坦言,实乃小葭赐一以机缘,若非师徒,一与小葭非友,吾岂教一巫术?

老呼昂看着小葭,叹道:“汝可知——汝姐当感之,汝乃其贵人。且若吾不认汝,汝姐纵有满腹才华,亦无人识得。吾等皆男儿,直言无讳。”

老呼昂又道:“若无小葭汝,吾何需多言此等肺腑之事?寻常生徒,吾未必肯说。”

大雍抬眼望向小葭——那目光之中,有谢意,有心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之复杂。小葭被姐姐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以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小葭常转述大雍之言曰:“友多则路广,勿使非敌即友,非黑即白,此皆幼稚之行。”谈及幼稚,老呼昂忆及先父之语,曰:“稚子无知,乡野之童,无人教诲。”

老呼昂自言:“幸得先父教诲,吾始得觉醒。”未尝忘本,亦不避讳。常言若无夫人与岳父,此生恐难出头。老呼昂婚后,岳父训诫数次,终使老呼昂明理。至今,岳父仍居老呼昂之家,年已八十七,老呼昂极为尊重,深信若无岳父与夫人,自己恐难有今日之成就。

老呼昂转向小葭,诫之曰:“人生所遇皆为资源,宜转化为友;交友不易,得罪却易。”又言:“父母虽盼子好,然无力相助。”当年成婚,父问所需,老呼昂言家中尚欠债数千,曰:“此皆夫人年少无知所致。”外人视老呼昂教授或总或院长,皆以为强,然老呼昂自知,若无夫人与岳父之助力,今日岂能至此?昔年实乃懵懂无知。

老呼昂今日言辞激烈,皆因历经九死一生,深知乡野孩童生存之难,皆因自幼受愚民教育所累。本聪明伶俐,终为愚教所误。老呼昂不愿留校,亦不欲人知其为师,因觉此言激烈粗鲁,非师者所宜。然此言一出,老呼昂始得解气。

忆及岳父退休前,曾告之曰:“尔可先试之,若不满,再寻他途。”老呼昂当时年少无知,言岳父只需安顿夫人,己事无需过问。若当时趁岳父位高权重之时,稍作调整,岂有今日之艰难?

因此,老呼昂深信乡野孩童难以自谋出路,故信奉“若不欲寻我,吾岂能顺你”之原则,以免耽误前程。故爱之深责之切,直言无讳,或有恶语伤人之处,人皆畏之。

窗外天色已沉,茶馆之中客人渐稀。那卖蛋烘糕之老妇已收了摊,三轮车之链条咯吱咯吱由近及远,如一串极旧之念珠被缓缓捻过。老板娘提着一壶滚水挨桌续茶——那壶嘴冒着白汽,于昏黄灯光之下如一缕游魂。

有诗云:

一朝乡野路迢迢,二载情深似海潮。

三生有幸遇良师,四方风雨志更骄。

正是:

莫道出身低处起,泥中自有玉藏真。

双胞虽共田头路,各抱冰心入世尘。

毕竟大雍小葭初叩师门之后,老呼昂尚有更多肺腑之言未及尽吐——那葭雍之友圈、那“四路子灵泛”之生存之道、那“领导之婿”之身世感悟,以及周总携子求教之下一番茶话,看官且记:此二女之事,尚未到揭开之时。大雍沉稳如水,小葭热烈似火——看官且细品二人之异,莫问缘何。且听下回分解。【次回仍在秋季·蓉城】

看官听说:此一回乃大雍小葭首度登场之关键回目,看官须认得清楚:大雍者,沉稳如水,思虑周全,一开口便是深思熟虑之语,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超越年龄之成熟;小葭者,热烈如火,心直口快,喜怒皆形于色,易哭易笑,然其赤子之心恰是最动人之处。二人同胎而生、容貌酷肖,然性情之异,一望可知。此回老呼昂以自身为镜,照见乡野子弟三十年来之路——从洗碗之哲到“三代方出贵族”,从“前靠父后靠夫再靠子”到“乡野之童无人教诲”,句句皆是血泪凝成。最可注意者,老呼昂言“若不识小葭则不识己”——此语已将小葭之机缘与自身之使命连为一体。此《水浒传》“人物出场各有面目”之笔法也,大雍小葭虽是一胞所生,然一开口、一举手,便叫看官分得清清楚楚。

回末点评:此回以“乡野由来叹路难”为骨,以大雍小葭双胞姐妹为肉,写尽寒门子弟求学之艰。最可注意者有三:其一,大雍为小葭推茶之动作——极轻极自然,不着一字而姐妹深情自现,此第一席白描手之妙笔也;其二,“三代方出贵族”六字之下大雍重重画线、几将纸划破——以动作写心境,胜过千言万语;其三,老呼昂自陈“若无夫人与岳父之助力,今日岂能至此”——此乃全书极罕见之坦白,将自身之成功归因于联姻与岳家,打破寒门逆袭之神话。此《红楼梦》“真事隐去、假语村言”之反面也——龙栖湾偏以真事现身,以自剖代替自饰。而那窗外银杏落叶如掌纹、蛋烘糕甜香绕巷、茶馆老板娘续茶之白汽——皆是第二席感官匠与第六席闲笔客之功,将沉重之话题托于市井烟火之中,使之可感可触。看官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