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重天上,青冥台中,云雾缭绕,仙音缥缈。五位仙子围坐玉案,霓裳飘飘,言笑晏晏。
紫瑶、轻瑶、琼瑶、扶摇与池瑶,皆是执掌一方天象、窥见人间因果的仙君。
轻瑶近日著成一卷《缮州异录》,录尽人间离合悲欢、王朝兴衰、仙魔际会。
轻展玉册,声如清泉击石,一字一句,念与诸仙听。
一连数日,仙子们沉浸其中,直至池瑶轻叹一声:“人间百态,皆是你笔下烟云,轻瑶,你这次撰录,怕是又要触动不少因果。”
轻瑶但笑不语,只将书卷收回袖中。
待诸仙散去,她独自返回闺阁。云窗半开,星河低垂,倚坐书案前,指尖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却微微蹙眉:“啧,甜了。”
案上,《缮州异录》静静摊开,墨迹未干。执笔蘸墨,欲要续写,却久久未能落笔。笔尖悬停,如她心神,迟迟不定。
忽而,一缕微风拂过她的发梢。
轻瑶动作一顿:
五重天界,本无风无尘,唯有仙气流转。这风……来得蹊跷。
她抬眼望向门口,云扉寂静,空无一物。
可那缕异样的气息仍在流转。
唇角微弯,并不惊慌,只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人偶。
瑶仙子掌中人偶,本是闺中解闷的灵巧玩物,指尖轻点人偶眉心,注入一缕仙力,人偶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藏头露尾,非客之道。不过……能瞒过五重天诸多禁制至此,倒也有趣。”她声音清泠,带着几分玩味,“莫非是九重天上那几位闲极无聊,又送了个戏法下来?或是哪个宇宙缝隙里漏进来的迷途魂灵?”
她将人偶托在掌心,举向门前空处,声音清冷而慵懒:
“你是在这里吧。”
寂静无声。
“嗯……”她似有些无奈,又似觉得有趣,“过来吧。”
她凝神感知着那缕与本界格格不入的异样气息附在上面,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轻瑶仙子神念微动,果然触到一道极隐秘的印记——那是跨越宇宙壁垒时留下的痕迹。心下明了。
“原来是九重天上那几位闲来无事,又将一缕异魂投入此界……竟还飘到了我这五重天来。”
轻瑶轻笑,“也罢,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我正愁这《缮州异录》缺个开篇的引子……此界正值多事之秋,风云际会,倒也是个不错的舞台。你既来此,便予你一场人间际遇。”
“不过你要记住,”她俯身靠近,眼中带着一丝戏谑与怜悯,“这个世界,可与你来处大不相同。”
说罢,她也不管那虚影是否听懂,袖袍一拂,将人偶轻轻放回书桌,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缮州异录》,并未收起,便转身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闺阁之中。
闺阁内重归寂静。书桌上,那具承载了异界来客意识的小人偶,眼眶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它的“视线”,落在了那本摊开的《缮州异录》之上。
书页上的文字并非凡俗笔墨,光华流转,道韵自成。那人偶看去,似是几首谶诗或是命录:
其一:
迟迟玉印空悬王,斜斜素手绘墨娘。
怀中亲儿安胎动,帐前泪子毒作粮。
谋尽权人千般策,一缕香销万劫芳。
莫问宫苑春深浅,梅子枝头戏鸳鸯。
人偶有些琢磨不透,继续翻了几页,又见一首:
锦帕藏锋二十年,人间罗网覆江山。
宫廷旧曲流巷暖,烽烟新血滴寸寒。
绝影归去尘土葬,仁心未许连襟全。
清歌骤断斜阳里,半缕青烟入寥天。
往下还有一首:
孤军血缨碎征还,城上烽火亲骨寒。
兵乱尘间埋荒冢,笙歌门上夜夜阑。
十年陈惆焚道海,一轮赤心照月残。
凤凰泣血碎金羽,留与人间说涅盘。
人偶不由思索,是何缘由?,又往回翻了几页:
四:
霓裳曾醉万巷红,千金今作羞帐风。
玉肌忍烙豺狼印,锦箱留念离人工。
乱世花萎血浇艳,寒楼烛尽泪补红。
他年若问娑婆劫,半是胭脂半是脓。
又往后翻了几页:
五:
松骨擎天九十八,曾许少年诸王杀。
试问人间真绝色,只道彭阳凤凰霞。
又往回翻了几页:
六:
铁骨吞声三十年,横桥独槊断黄泉。
百战血色暴行尽,赤心犹泪孤母怜。
七:
金翎衔书拟皇恩,洛水微光少英痕。
十年相眷一朝尽,倾身悔信月华贞。
墨上文心浮萍世,浊莲不染雨打尘。
占天卜后玄机子,误算九命出昆仑。
八:
菩提血诏念珠沉,仓廪不济世间尘。
娇儿捻须撕黄卷,子民受印压断魂。
又往前翻了几页:
九:
金钗心温赤子肠,素手捻心饲虎狼。
莫叹孤灯照寒殿,从来绝境孕凤凰。
又翻回几页:
十:
断肢养尽双亲魂,浊世偏存玉在尘。
莫笑身似风中絮,残身犹有济世痕。
十一:
翻云覆雨握朝纲,棋终一着玉阶凉。
尸骨双分魂未散,九泉可悔杀红妆?
……
“金翎衔书”、“洛水微光”、“浊世偏存玉在尘”、“尸骨双分魂未散”……字句间仿佛藏着无数悲欢离合、国运兴衰。他还想努力记下更多,试图理解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清风拂过,轻瑶仙子的身影已然归来。她一眼便瞥见人偶的朝向及书上残留的极细微神识波动,轻轻“咦”了一声。
“倒是忘了你这小东西。”她快步走到书桌前,素手合上《缮州异录》,那流转的仙光与道韵瞬间隐去。
“天机不可妄窥,尤其是对你这般外来客。”轻瑶仙子摇摇头,“此非你当下应知之事。”
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仙芒,轻轻点在人偶眉心。
一股力量拂过,那短暂阅读的记忆,连同在五重天闺阁中的这段清晰感知,迅速变得模糊、破碎,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空白,仿佛从未发生过。
轻瑶仙子袖袍一挥,人偶身上仙光闪耀,那异界意识被包裹在一团青色的光晕中,脱离人偶,化作一颗微不可查的流星,穿透重重天幕,朝着下界——人间的方向,急坠而去。
轻瑶仙子做完这一切,重新拿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再次翻开《缮州异录》,目光落在方才人偶试图阅读的那几页上,若有所思。
“且看你这异数,此番下界,又能在这命定的轨迹中,溅起几多波澜……”
而那虚影——化为李绩的灵魂,已被她随手一道仙诀裹挟,坠向云海之下、烟火人间。
轻瑶重回案前,执笔欲书,却又停下。
她瞥见桌上那盘梅子,喃喃自语:
“甜过头了……下次还是让琼瑶带些酸一点的来。”
笔尖终于落下,却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如泪,如劫,如一场无可避免的——
泪溅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