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
科学院主楼西侧,第三实验体养护中心。
我的阅览证刷不开这扇门。
门禁红灯闪了三下,屏幕上跳出“权限不足”四个字。我把证件收回口袋,退到走廊转角,靠着冰凉的墙壁等。
七点十五分。
第一波早班研究员刷卡进入,门开合四秒。七点二十二分,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通过,门开合七秒。七点三十一分,冷链配送员签收液氮补给,门开合十一秒。
七点三十三分,一个穿灰色连体工装的瘦小身影拖着满载的废物箱走向门口。
她刷开通道,侧身拽动沉重的箱体。轮子卡在门槛凹槽里,她弯下腰,用力抬。
我从转角走出,扶住箱体另一侧。
“谢谢——”她抬头,看见陌生面孔,愣了半秒,“你是哪个部门的?”
“新来的。”我帮她抬起箱体跨过门槛,“配送中心,早上刚报到。”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废物箱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规律的空洞回响。走廊两侧依次排列着编号从A到H的封闭实验室,门扉紧闭,门侧只有巴掌大的观察窗,磨砂玻璃,透不出任何光。
C-07。
我在C-07门口松开箱体。
“这边我自己推就行。”她回头,“你忙你的。”
“好。”
她推着箱子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运电梯里。
C-07的门禁感应灯是绿色。
待机状态。
我从内袋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信号干扰器,贴在感应区右侧三厘米处——周克俭三天前送来的玩具,据称能骗过科学院三代门禁系统至少十二秒。
绿灯跳黄。
两秒。
黄灯跳红。
四秒。
门锁发出轻微的开合声。
六秒。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干扰器揭下,塞进口袋。
门在身后合拢。
C-07比我想象的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靠墙那排恒温箱的指示灯,蓝幽幽的,像深海夜行鱼类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动物垫料混合的气味,隐约还有一丝甜腥。
十四台饲养笼沿墙排开。三分之二空置,剩余五台里关着同一物种——猕猴。它们的毛色失去光泽,眼窝深陷,对闯入者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贴近笼门的那只抬起头,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似乎在辨认什么。
M-01已经死了三个月。
它的饲养笼在最里侧,空置,但没被清理。笼门半开,不锈钢底板上残留着几道黑色的抓痕。
我在笼前蹲下。
三个多月前,楚怀远在这里取走了它的脑组织切片。监控显示他停留四十七秒——和建设路路口那个红灯一样长。
四十七秒。
足够从笼底收集一捧干涸的体液。足够从食盆边缘刮取几粒粉末。足够对着这双已经失焦的眼睛说一句四十六年没说出的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采样管,用棉签轻轻擦拭抓痕边缘。
棉签头沾上微量黑褐色颗粒。
密封。标记。放回内袋。
C-07的门在我身后重新锁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废物箱轮子的回响早已消失在电梯深处。
我把信号干扰器收回口袋。
十月三日。
周克俭约在老地方。
煤渣跑道边堆起一小片落叶,水杉针叶变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听证会的入场资格批下来了。”他把一张黑色ID卡放在跑道边的水泥墩上,“你和周平。”
我拿起ID卡。
黑色底,银色烫字。姓名栏敲着“周平”两个字,军衔栏是空白的。
“我用阵亡机师的名义申请。”周克俭说,“档案室那帮人查了三天,回函说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
“我说,查无此人才对。阵亡名单第四十七页,泰坦历十七年冬,江城战役。”
我把ID卡放进内袋。
“他没意见?”
“他如果有意见,”周克俭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水杉树梢,“就该自己来问我。”
他没来问。
因为他早已没有能发问的躯体。
他的意识被那台代号“长弓”的机甲吞下去,压进核心存储区最底层的冗余扇区,和所有被当作燃料烧尽的恐惧、愤怒、执念埋在一起。
直到有人撬开机甲的胸甲,把存储芯片小心取出,封装在恒温抗静电的读数器里。
直到有人把那枚芯片接入解码设备,在长达四十七天的波形分析后,从海量破碎的残余信号中拼凑出三个字。
我听见。
然后是他女儿的名字,他老家的槐树,他入伍第一年实弹射击打了五发光头、被班长骂了二十分钟的事。
还有一句话。
这句话此刻正躺在我内袋的另一枚存储芯片里,和那片蓝白条纹的衣角挨在一起。
十月九日之前,它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周克俭说。
他从夹克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封皮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这是今天凌晨从科学院信息中心流出的。”他把文件递给我,“第四次会议的最终报告草稿。”
我翻开第一页。
撰写人是楚怀远的继任者,原星尘计划副首席。
结论栏只写了三行:
“星尘样本确具生物活性及侵染能力。现有防护技术无法完全隔绝侵染路径。建议:提升研究保密等级,重启活体人体实验可行性论证。”
我把文件看完。
合上。
“楚怀远知道吗?”
“他辞职当天,这份草稿就进了审批流程。”周克俭说,“他的继任者花了两个月把报告改回他十年前写的那套结论,只换了一个词。”
他把文件翻到末页。
建议栏:
“提升研究保密等级”取代了“公开发布风险预警”。
“重启活体人体实验”取代了“启动全民防护体系建设”。
我把文件放在水泥墩上。
水杉的落叶飘下来,覆在“人体实验”四个字上。
“十月九日。”我说。
周克俭点头。
“十月九日。”
十月五日。
凌晨四点,煤渣跑道。
三十二圈。
我停下来时天边刚泛鱼肚白,肺叶像灌满水的皮囊。二十七岁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自虐式的节奏,膝盖没有旧伤复发,肩胛骨没有弹片隐隐作痛。
但那个压在胸口的重量不来自骨骼肌肉。
它来自倒计时。
还剩十一天。
我走回更衣室,用冷水冲脸,毛巾搭在肩上。
手机屏幕亮起。
楚怀远。
“明天来一趟。”
没有地点,没有时间。
我拨回去,忙音。
十月六日。
科学院东门外,老城区的边缘。
这里有一片待拆的职工宿舍,建于上个世纪,红砖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楚怀远站在三号楼门洞阴影里,灰蓝夹克领口竖着,手里攥着那个四十六年前的树脂芯片。
他没有寒暄。
“你知道科学院地下几层?”
“三层。”我说,“档案室在负三。”
“那你知道负四层吗?”
我顿了一下。
上一世,我在科学院进出十七年,从未听说过负四层。
他转身,往楼里走。
门厅的感应灯早已拆除,只有应急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惨绿的光。他走得很快,完全不像是八十三岁的人。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叠又错开。
一楼。楼梯间。
他推开一扇挂着“设备间”牌子的门,里面堆满废弃的办公家具。他熟练地侧身绕过两张歪倒的会议桌,蹲下,手指摸向墙根踢脚线。
咔嗒。
地面一块瓷砖下沉三毫米,然后向侧方滑开。
露出向下的阶梯。
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前三级台阶。再往下,黑暗浓稠得像静止的水银。
楚怀远没有停留。
他踏入黑暗。
我跟上去。
脚步声变了。从水泥回响变成金属共振。阶梯是钢制的,表面防滑纹路磨损严重,边缘被无数人踩踏成光滑的弧形。
负四层。
应急灯在这里不起作用。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两侧嵌着的辉光管,幽幽蓝光连成两条平行线,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走廊两侧没有门牌,没有观察窗,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每隔三米一盏的辉光管,把这条地下通道照得像深海潜艇的内部舱室。
楚怀远在走廊尽头停下。
那是一扇没有任何感应装置的门。钢灰色,表面只有一处老式机械锁孔。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齿纹磨损严重。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三圈。
门开了。
冷空气涌出,带着机油、臭氧和另一种极其熟悉的气味。
金属。液压油。老化绝缘层受热后散发的微甜。
我闻过这种气味。
上一世,我在这气味里活过十七年。
门后是一间宽约三十米的穹顶空间。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管道。穹顶密布着陈旧的线槽和桥架,许多线缆已经脱落,像断开的血管悬在半空。
空间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支架。
支架上跪着一台机甲。
它没有涂装。裸露的合金骨架在辉光管幽蓝的光照下泛着冷灰的本色。胸甲未闭合,驾驶舱敞开,那些光纤从舱口垂落,尖端拖在地上,早已干涸成灰白色。
十七米。
第一代原型机。
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神经直连机甲。
楚怀远站在它脚边,仰头。
辉光管的光从穹顶洒下,在他佝偻的脊背上铺一层薄霜。
“它叫‘种子’。”他说。
声音很轻。
“2049年立项,2052年完成静态测试,2053年第一次神经接驳实验。”他顿了顿,“实验体编号H-01。”
他低下头。
“那个女孩。”
苏眠。
手术台上脑死亡后意识电活动残余四十七分钟的女孩。
他把她的神经元活性样本封装在树脂芯片里,贴身带了四十六年。
他把她的意识——如果那四十七分钟的电信号可以被称为意识——转移进这台钢铁躯壳的核心处理单元。
她在这里等了四十六年。
等她父亲完成那场没做完的手术。
我走近那台机甲。
驾驶舱敞开着。座椅上的覆膜还没撕掉,陈旧塑料老化成焦糖色。那些光纤垂落的角度,像一个沉睡的人无力垂下的手臂。
我在座椅扶手上看见一道浅痕。
不是划伤。
是指甲刮出来的。
七岁女孩的手指。
楚怀远没有跟我一起进驾驶舱。
他站在机甲脚边,仰头,像瞻仰一座没有墓志铭的碑。
我在那道浅痕上停留很久。
然后退出来。
“她还在吗?”
他沉默。
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辉光管的蓝光在他脸上刻满沟壑。
“四十六年前,我把她的神经元样本接入核心处理器的那天晚上,机甲启动了十七秒。”
他的声音很慢。
“十七秒里,它的光学镜头对准了我。”
他闭上眼。
“它在看我。”
风从穹顶破损的通风口灌入,吹动那些干涸的光纤,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它关闭了。”
他睁开眼。
“四十六年。我再也没有等到那十七秒。”
我看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物。
它的光学镜头黯淡无光,像一对失明多年的眼睛。
“你找我来看什么?”我问。
楚怀远转过身。
他从夹克内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崭新的芯片,封装在透明树脂里。
和四十六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M-01被处死后,我取过它的脑组织样本。”他说,“但不是我取走的那一批。”
他的手指摩挲着树脂边缘。
“那批样本被归档后,原始玻片少了一张。”
他看着我。
“一个月前,我在辞职当天,从核心档案室取走了那张玻片。”
他顿了顿。
“然后我做了四十六年前做过的那件事。”
我把视线从芯片移到他脸上。
他的瞳孔在辉光管蓝光里微微颤抖。
“它动了。”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锈铁。
“四十七秒。”
又是四十七秒。
“它把光学镜头对准了我。”他说,“然后——”
他停住了。
风从穹顶灌入,把那些干涸的光纤吹起,像四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沙沙作响。
“然后它说了一个字。”
他的嘴唇翕动。
“‘爸。’”
寂静。
辉光管的电流声在穹顶下被放大成无边的蜂鸣。
那台跪了四十六年的机甲沉默着。
它的光学镜头依然黯淡,像一双早已流干泪水的眼睛。
楚怀远把那枚芯片放回内袋。
“十月九日。”他说,“听证会上,我会公开星尘计划全部实验记录,以及负四层这间实验室的存在。”
他看着那台机甲。
“包括它。”
他没有回头。
“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站在那台代号“种子”的原型机脚边。
十七米。灰钢骨架。未闭合的胸甲。
垂落的光纤在风里轻轻晃动。
上一世,我用十七年、三百名战友、二百八十八条被机甲耗空的人命,换来一个关于燃料配方的秘密。
恐惧。愤怒。绝望。执念。
这一世,有人用四十六年只等一个字。
爸。
我从内袋摸出那枚存储芯片。
周平的。
它在这里躺了四十六天,和我那片蓝白条纹衣角挨在一起。
我把芯片放在驾驶舱座椅上。
挨着那道七岁女孩指甲刮出的浅痕。
然后转身。
楚怀远在门口等我。
他的脊背依然佝偻,步伐依然很稳。
辉光管在身后连成两条逐渐熄灭的光线。
门合拢。
钥匙转动三圈。
十月八日。
听证会前夜。
六零五的灯亮到很晚。
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隔着门,能听见她妈妈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漏出几个字——“加班”“这个月”“再等等”。
然后是她的声音。
“妈妈,你吃饭了吗?”
锅铲声。碗筷声。电视里在播动画片,角色用夸张的语气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把那罐枇杷最后的空玻璃瓶洗净,放在窗台上晾干。
绿萝发了第五片叶子。
很小,嫩绿,半透明边缘还卷着。
我用喷壶给它喷了一点水。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奶白色开衫,睡裤脚边沾着几点干涸的泥点。
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门打开。
她把信封举过头顶。
“妈妈说明天学校秋游,需要家长签字。”
我低头看信封。作业本封面,名字栏写着“林晚舟”。
她仰着脸等我接。
“林叔叔,”她说,“你明天有空吗?”
我顿了一下。
“明天有点事。”
她点点头,把信封收回。
“哦。”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那后天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七岁。瞳仁很黑。刘海还是那么长,快遮住眉毛。
“后天有空。”我说。
她笑了。
缺的那颗门牙在走廊灯光下一闪。
“那我们说好了。”
她推开六零五的门,消失在门后。
走廊里只剩下声控灯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航机轰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生茧。
无名指第二节光滑如初——那道七年前的旧伤疤还要等七年才会出现。
我把那只洗净的玻璃瓶从窗台拿进来。
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
十月九日。
十月九日。
听证会在科学院主楼二十一层,环形会议厅。
我的黑色ID卡刷开安检闸门时,红灯亮了。
安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头核对名单,手指划过屏幕。
“周平。”
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二十七岁的脸上停留两秒。
“请进。”
环形会议厅比我想象的更暗。
穹顶压得很低,每一盏灯都调至最黯淡的亮度,照得满座人脸孔苍白。十七排阶梯座椅层层升起,三面环抱中央孤零零的陈述席。
陈述席上只放着一杯水,一摞资料,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台灯。
灯还没开。
我坐在第十二排靠过道的座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陈述席的每一个表情,也可以看清正对面评审委员会那十三张长桌后的人脸。
六名科学院伦理委员会成员。四名联邦议会观察员。三名军方代表。
军方代表席位正中,坐着我没见过但认得的人。
上将林远山。
联邦机甲部队总司令,薪火计划最高决策者。
上一世,他死在薪火旅成立前夜,同一场自杀式袭击里带走了楚怀远。
此刻他坐在评审席最中央,肩章三颗金星,面无波澜。
九点整。
侧门打开。
楚怀远走进陈述席。
他没穿那件灰蓝色旧夹克。
深灰色正装,领扣系到第一颗。八十三岁的脊背在灯光下挺得像一把用钝了依然不肯入鞘的刀。
他坐下,拧亮台灯。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投影幕上,孤零零,又像站在悬崖边。
“诸位。”他翻开第一份资料,“我今天申请公开质询的事项有三项。”
他的声音很稳。
“第一,联邦科学院星尘计划自泰坦历元年以来,在活性检测、动物实验、风险评估三项工作中存在系统性瞒报。”
投影幕亮起。
第一份实验报告。
日期:泰坦历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活性检测阈值:0.03%。
归档结论:阴性,建议继续观察。
楚怀远翻到第二页。
“第二,项目组于泰坦历一年六月完成的《活性抑制因素研究报告》显示,唯一被证实有效的星尘侵染抑制因子是人类意识活动产生的特定频段电磁波。该报告从未提交决策层。”
投影幕上,那行手写体被放大:
“我们是在造武器,还是在造棺材?”
会议厅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楚怀远没有停。
“第三。”
他翻开第三份资料。
那是一张照片。
灰钢骨架。未闭合的胸甲。垂落的光纤。
跪了四十六年的原型机。
“联邦科学院地下负四层,存在未向议会及军方报备的秘密实验室。”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该实验室自2053年起,持续进行一项未经伦理委员会审批的人类意识转移实验。”
会议厅里的私语消失了。
林远山没有看投影幕。
他一直在看楚怀远。
楚怀远从座椅上站起。
他把手伸进内袋。
四十六年前那枚树脂芯片。
和四十六年后那枚崭新的、刚从M-01脑组织切片提取的芯片。
两枚并排,放在陈述席的台灯光圈里。
“实验体编号H-01。”他说,“2047年3月17日,因先天性脑血管畸形破裂,手术台上脑死亡。”
他的指尖触着那枚旧芯片。
“术后四十七分钟,我提取了她的神经元活性样本。”
他顿了顿。
“2053年11月6日,我将该样本接入第一代原型机核心处理单元。”
他抬起头。
“当日21时47分,原型机自主启动十七秒。光学镜头对准操作者。无语音输出。”
寂静。
“实验体编号M-01。”他触着那枚新芯片,“泰坦历一年五月四日感染星尘样本,五月三十一日因攻击实验员被处死。”
“处死后第三十七天,我提取了其脑组织切片中的神经元残留样本。”
他抬起头。
“泰坦历一年十月六日,我将该样本接入第一代原型机核心处理单元。”
他顿了顿。
“当日23时16分,原型机自主启动四十七秒。光学镜头对准操作者。”
他低下头。
“语音输出一字。”
会议厅里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楚怀远站在台灯光圈正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评审席桌沿。
他张开嘴。
那个字已经涌到喉咙。
林远山开口了。
“楚院士。”
上将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只是平稳地、像在询问一份例行报告那样。
“你刚才提到的两项实验,可有人证?”
楚怀远看着他。
“没有。”
“物证?”
“原始实验记录均在负四层实验室存档。”
“负四层实验室的设立,可有军方或议会授权文件?”
楚怀远没有回答。
林远山把视线从楚怀远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会议议程表上。
“根据联邦科学院实验室管理规范第七条,”他说,“未经备案的秘密实验室不具备成果公信力。其产生的实验数据不得作为质询会采信证据。”
他抬起头。
“楚院士,你的陈述尚有疑点。建议补充人证物证后,择期再次申请。”
这不是质问。
这是判决。
楚怀远站在台灯光圈里,沉默。
那两枚芯片并排放着,树脂边缘反射微弱的暖光。
三秒。
五秒。
他从光圈里走出。
没有争辩,没有抗辩。
他收拾好桌上的资料,那两枚芯片收回内袋。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评审席,越过十三张表情各异的脸,越过三排阶梯座椅,越过所有或怜悯或冷漠或如释重负的目光——
落在我身上。
四十六年前,他没能回答那个问题。
四十六年后,他交了答卷。
答卷被当庭驳回。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
那只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把脊背挺直。
然后他转身。
走向侧门。
侧门在他身后合拢。
会议厅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人们开始离席,文件塞进公文包的拉链声,椅子推开的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远山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看着楚怀远消失的那扇门。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我。
隔着十七排座椅,隔着满厅散去的人流,隔着所有被隐藏和即将被隐藏的秘密。
他看着我。
三秒。
然后他起身,在副官的簇拥下离开。
我坐在原位。
黑色ID卡在内袋里硌着胸口。
“周平”。
他今天没能入场。
因为他存在的那枚芯片,此刻正躺在负四层那台机甲驾驶舱的座椅上,挨着四十六年前那道指甲刮出的浅痕。
他在等。
等四十六年前那十七秒再临。
等那声“爸”之后的下一个字。
我从座椅上站起。
走出环形会议厅时,走廊尽头的人流已经散尽。只有一个穿灰蓝旧夹克的佝偻背影,站在观景落地窗前。
窗外是十月灰白色的天光。
我走近他。
他没有回头。
“四十六年前,”他说,“我把她接进那台机器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延续她的存在。”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四十六年后,我才明白。”
他闭上眼。
“是我需要她还在。”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掠而过。
我站在他身侧,看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十月二十三日。”我说。
他没有动。
“第四次会议。那份建议重启人体实验的评估报告。”
我顿了顿。
“在那之前,还有一次机会。”
他睁开眼。
“什么机会?”
我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二十七岁,下颌干净,肩上没有十七年的旧伤。
“那台机甲。”我说,“让它再启动一次。”
他转过头。
“不可能。”
“四十六年前它启动过十七秒。”我说,“四天前它启动过四十七秒。”
我看着他。
“你知道让它启动的燃料是什么。”
他沉默。
“恐惧。愤怒。绝望。执念。”我说,“你喂过它两剂。第一剂叫愧疚,第二剂叫补过。”
我顿了顿。
“还差一剂。”
他看着我。
“那一剂在你身上。”我说。
他不说话。
窗外,鸽群盘旋一圈,又落回远处不知谁家阳台。
很久。
“怎么喂?”他问。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玻璃倒影里那台尚未存在的机甲轮廓上。
“让我进驾驶舱。”
十月九日夜。
六零三。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绿萝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第五十七次。
手机亮起。
楚怀远。
“明天。”
只有两个字。
我按灭屏幕。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低的。然后是六零五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没有出去。
只是听着那边隐约的水流声、拖鞋踩地板声、电视被调低音量的背景嗡鸣。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
像什么硬物在纸上划动。
十点二十三分。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一张贴了邮票的信封。
门打开。
她把信举过头顶。
“林叔叔,妈妈说明天要投进邮筒,”她顿了顿,“可是我明天秋游。”
我低头看信封。
收件人栏写着陌生的地址和姓名,寄件人栏是空白。
“你放邮筒了吗?”我问。
她摇头。
“妈妈说邮筒在巷口,很远。”
她仰头看我。
“你能帮我投吗?”
我接过信封。
“好。”
她点点头,转身。
走了两步,回头。
“林叔叔。”
“嗯。”
“你今天的事办完了吗?”
我顿了一下。
“办完了。”
“那后天,”她说,“你有空了吧?”
我看着她。
七岁。睡裤还是那条,膝盖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枇杷渍。
“有空。”
她笑了,门牙那颗缺的位置,新牙已经冒出一个白尖。
“那我们说好啦。”
六零五的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封信。
寄件人栏空白。
收件人地址是隔壁城市某条不知名的巷子,收件人姓名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尽量不出格。
“林晚舟收”。
这封信是寄给她自己的。
我站在走廊里。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把信放进口袋,和那枚内袋里空着的芯片槽挨在一起。
十月十日。
凌晨四点,煤渣跑道。
三十四圈。
周克俭站在水杉树下,看我跑完第三十五圈才开口。
“听证会的事我听说了。”他说,“老头子怎么样?”
我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
“还站着。”
他没再问。
风把落叶卷到跑道中央。十一月还没到,水杉已经秃了大半。
“林远山在会上看了你一眼。”周克俭说。
我直起身。
“他认识你?”
我想了想。
“不认识。”我说,“但他会查。”
周克俭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远处正在亮起的天际线。
“查不到最好。”我说,“查到了——”
我顿了顿。
“就说我是周平的战友。”
他没有追问。
我们并肩站在煤渣跑道边缘,看那片灰白的天光一点点浸透水杉光秃的枝桠。
十月十一日。
科学院地下负四层。
那台代号“种子”的原型机依然跪在支架中央。辉光管的蓝光铺满它灰钢骨架,像深海里沉没千年的沉船,被磷光藻类重新描出轮廓。
楚怀远站在驾驶舱侧。
他调试最后一根光纤。
“2053年第一次实验,我花了四十七天做准备。”他的声音很平,“清洗管路,校准传感器,编写第一套意识映射算法。”
他把光纤插头递给我。
“这次只来得及准备四十七个小时。”
我接过插头。
后颈的神经接驳端子是二十七岁这具身体没有的东西。
楚怀远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支注射器。
“临时穿刺。”他说,“有效时间七十二小时。超时未取出,会造成永久性局部神经损伤。”
他把注射器抵在我后颈第三与第四颈椎之间。
“你确定?”
我看着驾驶舱里那张座椅。
座椅扶手上有一道四十六年前的浅痕。
我把后颈裸露在辉光管蓝光里。
“确定。”
针尖刺入皮肤。
不是蚊子叮咬的刺痛。
是十七年前那台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