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子

陈默看着周远,半天没说话。

井边的老头,是周远的爹?

那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在井里钓鱼?为什么把丹药给自己?

周远看他愣着,继续说:“三年前,我爹说要出趟远门,找一样东西。走之前给我娘留了颗丹药,说是保命用的。我娘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娘病重,想拿出来吃,才发现丹药不见了。那块包丹药的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年前——正好是自己进宗门那年。

老头出远门——那这三年他去哪儿了?

丹药丢了——怎么丢的?谁拿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远。

“你爹长什么样?”

周远描述了一遍。

灰袍,瘦,手里常拿根钓竿。

跟陈默见到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陈默沉默了一息。

“你爹,现在在哪儿?”

周远摇摇头。

“不知道。三年前走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以为他死了。”

他看着陈默。

“但你见到他了。是吗?”

陈默没说话。

周远盯着他。

“那颗丹药,是他给你的?”

陈默点点头。

周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有。就说要出趟远门,让我保管丹药。”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上的疤,真是自己划的?”

周远点点头。

“那天帮你包扎完,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气——那块布是我娘的遗物,怎么就用来给你包扎了?一怒之下,捡了块石头,在手背上划了一道。”

他抬起头。

“后来想想挺傻的。划了又能怎样?布又回不来。”

陈默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周远说的是真的,那井边那个老头,确实是周远的爹。

但老头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不告诉周远自己回来了?

为什么把丹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杂役保管?

周远看着他,忽然问。

“陈默,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陈默点头。

“太不对劲了。”

周远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爹失踪三年,突然出现,不回家,不见我,反而把丹药给你。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

“也许,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周远眼神一动。

“盯着他的人——是不是那个黑袍老头?”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但大壮死之前说,让他偷丹药的,就是个黑袍老头。”

周远沉默了一息。

“那个黑袍老头,跟我爹什么关系?”

陈默看着他。

“你想知道?”

周远点头。

陈默想了想。

“那就一起查。”

周远愣了愣。

“你信我?”

陈默摇摇头。

“不信。但一个人查太慢。”

周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怎么查?”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

“先从这玩意儿查起。你娘给的这块布,是哪儿来的?”

周远接过去看了看。

“不知道。从小就见她收着,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陈默想了想。

“你爹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周远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他说……井里有东西。”

陈默心里一跳。

“井里?”

周远点点头。

“后山那口井。他说那口井不简单,底下有东西。他这趟出门,就是去找打开井的方法。”

陈默沉默了。

后山那口井。

老头在那儿钓鱼。

钓竿没线没钩,但他确实在“钓”。

钓什么?

周远看着他。

“你去过那口井?”

陈默点点头。

“你爹在那儿出现的。”

周远眼神亮了亮。

“带我去。”

傍晚,陈默带着周远去了后山。

井还是那口井,石头砌的,井沿磨得发亮。井水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

周远站在井边,往下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

陈默点点头。

周远蹲下来,把手伸进井里,试了试水。

“凉的。很凉。”

他站起来,看着陈默。

“我爹在这儿钓鱼?钓什么?”

陈默摇摇头。

周远又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开口。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老头,可能不是我爹?”

陈默愣住了。

周远看着他。

“我爹走的时候,炼气九层。三年时间,就算突破筑基,也不会变化太大。但你见到的那个老头,什么修为?”

陈默想了想。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周远眉头皱起来,“炼气九层你总能看出来吧?”

陈默摇头。

“看不出来。他站在那儿,就跟普通人一样。”

周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那不是我爹。”

陈默看着他。

“你确定?”

周远点点头。

“我爹资质一般,炼气九层已经是极限了。能让你看不出修为的,至少金丹起步。三年从炼气九层到金丹?”

他摇摇头。

“不可能。”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是周远的爹。

那是谁?

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知道丹药的事?

为什么把丹药给自己?

周远看着他,忽然问。

“那个老头,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陈默想了想。

“他走路……不踩地。”

周远愣住了。

“什么?”

陈默回忆着那天晚上的画面。

“他从井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井口上方,跟踩平地似的。后来走的时候,也是踩着空中走的。”

周远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爹。”

陈默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周远摇摇头,脸色发白。

“不知道。但我听说过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会变成别人的样子。”

陈默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周远看着他,一字一句。

“井里的东西。”

风忽然停了。

天也黑下来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陈默站在井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老头——那个让他保管丹药、让他每天来井边的老头——不是人?

周远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咱们走吧。”

陈默没动。

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周远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周远回头:“怎么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颗培元丹——不对,是包丹药的那块碎布。

他盯着那块碎布,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给他丹药的时候,是从怀里摸出来的。

那个动作,很自然。

但那个瓷瓶——

陈默闭上眼睛,回想那天晚上的画面。

瓷瓶灰扑扑的,瓶身上有几道裂纹,看着像随时要碎。

老头把瓷瓶扔过来,他接住。

瓷瓶是凉的。

但老头的怀里,应该是暖的。

一个从怀里掏出来的瓷瓶,怎么会是凉的?

除非——

那个瓷瓶,根本就不是从怀里掏出来的。

陈默睁开眼睛。

“陈默?”周远看着他,“你怎么了?”

陈默把碎布收起来,摇摇头。

“没事。走吧。”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岔路口,周远停下来。

“明天还查吗?”

陈默想了想。

“查。”

周远点点头,转身往内门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是回宿舍。

是去井边。

陈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想老头,想周远,想那颗丹药,想那个瓷瓶。

想得最多的,是周远那句话——

“有些东西,会变成别人的样子。”

到井边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井口上方。

井水黑咕隆咚的,月光照进去,什么也照不见。

陈默站在井边,往下看。

“前辈。”

没人应。

“前辈,您是不是人?”

井水静静的。

陈默等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攥在手心里。

“前辈,这块布,是周远他娘的。周远说他爹三年前就走了。您不是他爹。”

井水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浮。

陈默盯着那圈波纹,等它散尽。

“前辈,您到底是谁?”

井水没动静了。

陈默站在井边,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问:“你怎么不走?”

他说:“等您钓完。”

老头问:“我钓完了?”

他说:“您收竿了。”

那时候老头笑了一声,说“有点意思”。

现在想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笑他傻?

还是笑他——正好上钩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碎布。

月光下,那块布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灵蚕丝。

内门弟子才穿得起的东西。

周远他娘,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灵蚕丝的布?

陈默忽然想起周远说的话——

“我娘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留着。

留着一颗丹药,一块灵蚕丝的布。

留给谁?

留给周远?

还是留给——那个“变成别人样子”的东西?

陈默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口井。

井水还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陈默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井里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笑了一声。

陈默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继续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站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

他睡前明明关好了。

陈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地上。

他的铺位上,躺着一个人。

陈默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小刘。

小刘睁着眼睛,看着他。

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脖子上,一圈黑印。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小刘的眼睛还睁着,瞪着房顶。

表情——惊讶。

跟大壮一模一样。

陈默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冲出宿舍。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

小刘死了。

谁杀的?

那个黑袍老头?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从井边回来的时候,他听见的那个笑声。

是从井里传来的。

陈默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查。

是那个东西,在等他查。

等他查到井边。

等他查到真相。

等他——

回去。

陈默慢慢转过身,看着后山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回走。

小刘还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陈默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小刘的脸。

眼睛瞪着,嘴张着,表情惊讶。

他看见了谁?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刘死的姿势,跟大壮一模一样。

脖子上同样的黑印。

脸上同样的表情。

死在同样的晚上。

陈默睁开眼睛。

大壮死的那天晚上,自己在哪儿?

在柴房外面,跟大壮说话。

小刘死的那天晚上,自己在哪儿?

在井边,跟井里的东西说话。

两个人都死了。

自己都活着。

陈默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老周临死前说的话。

“手……有疤……你认识。”

老周看见的那个人,手上的疤,跟自己一样。

但那个人,不是周远。

因为周远的疤,他自己划的,形状不一样。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