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家的第一份价

程家的条件,比谢观澜先到医院。

他从南湾影视城赶回来的时候,江海第一医院的电梯门刚一开,就看见唐既白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夹在耳边,脸上那点平时拿来缓场的笑已经薄得快没了。

“对,先别回。”唐既白边听边往前走,“让他们在贵宾会客室等。老太太要是问,你就说陆总在陪病,没空听人趁火讲价。”

电话挂断,他把平板递给谢观澜。

屏幕上是一份刚发来的补充条款,标题很客气,内容却半点不客气。

程家愿意配合压住今晨风波,维持婚盟推进不变。

条件有三条。

一,今晚前对外放出婚期定讯。

二,城南旧改联投收益由五五改六四,陆氏四。

三,程家派财务顾问进项目账本,理由是“稳定市场信心”。

谢观澜扫完,把平板还回去。

“这不是婚盟。”

“当然不是。”唐既白冷笑一声,“这是见你上午在片场露了脸,见许照棠那条热搜正好能拿来做文章,顺手给陆家标个新价。老太太年纪大,胃口倒一点不老。”

走廊另一头,宋青禾正从监护区出来,口罩刚摘下一半。她一眼就看见谢观澜,先闻到他身上那点片场常见的发胶和热灯味,眉头就皱了。

“医院不是后台。”她说。

谢观澜嗯了一声:“知道。”

“知道还把一身镜头味带进来。”宋青禾把手里病历夹一合,语气还是冷,“陆董暂时稳着,但稳着不代表你们有资格把婚盟、媒体和病房绑在一条绳上。刚才程家的人想抱花进去,我让保安拦了。”

唐既白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们现在改抱合同了。”

宋青禾看都没看他。

“合同也别进监护。”她目光落回谢观澜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比早上更差。要撑就撑稳点,别先倒在我地盘上。”

她说完就走,白大褂带起一阵清淡的消毒水味,步子一贯利落。

唐既白啧了一声。

“宋医生这人,骂人都像在抢救。”

“她肯开口,说明还没把我们都划进黑名单。”谢观澜往会客室方向走,“陆明薇呢?”

“里头等你。”

贵宾会客室的门一推开,陆明薇正站在窗边。

她没换衣服,还是上午那套利落的深色套装,只是外套脱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浅浅露出来。桌上放着程家发来的补充条款,旁边还有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冷得很快。

她转过身,看向谢观澜的第一句不是问片场,也不是问热搜。

“许照棠那边,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要她出事。”谢观澜说,“链子是刀,三号机位也是刀。热搜只是替刀找个能见光的借口。”

陆明薇点了下头,像是记住了。然后她把那份补充条款推过来。

“这边也是真的。”

“你想怎么回?”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回是另一回事。”陆明薇目光很静,“程家挑这个时候来,不是因为突然在意我的名声,是因为他们认定陆家现在不能再多一条乱线。”

“所以就拿婚盟来换。”

“拿婚盟来逼我认价。”她顿了顿,“这才是陆家的第一份价。”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秒。

谢观澜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比上午更冷。

陆家这一上午,先被人拿病房抢权,再被人拿镜头试水,现在连婚盟都被搬上桌,当成交易筹码重新标价。任何一个口子单独看都不算致命,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有人在试她到底能撑到哪儿。

唐既白把手机一放,补上最后一刀。

“我刚顺着后台词条往回查,程家拿到风声的时间,比正式热搜起来还早二十分钟。”他说,“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看见热搜才开的口,是有人先把话递过去了。”

陆明薇眼底那点冷意更清了。

“谁递的?”

“还没完全锁死。”唐既白说,“但程家补充条款里有一句话,用词和预埋词一模一样。”

他把条款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建议陆氏及时切割与外部高风险顾问及文娱风波关联。`

“高风险顾问。”唐既白笑得有点凉,“你看,多会写。偷拍视频还没发全,帽子先扣好了。”

谢观澜看着那一行字,反倒笑了一下。

“程家也挺急。”

陆明薇抬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急的人,不会把条件送到医院。”谢观澜把条款往桌上一放,“婚盟真要谈,去你办公室,去程家祠堂,甚至去律师楼都行。偏偏他们挑病房外头递纸,只说明一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落。

“他们怕你一离开这个最乱的时候,就不认这份价了。”

唐既白立刻接上:“还有一件事。程家城南那笔过桥资金,今天下午要续。要是陆氏这边再让他们觉得婚盟要悬,他们比你更怕。”

这就够了。

陆明薇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条款上,半晌才说:“让他们进来。”

十分钟后,程家的人到了。

一位五十来岁的男管家,衣着周整,说话温和得滴水不漏;旁边跟着程家的法务,公文包不离手,眼神倒比主子更像刀。

两人一进门,先关心陆父病情,再替老太太问安,铺垫得十分周全。直到坐下,法务才把那份补充条款重新推到桌面中央。

“陆总,老太太的意思很简单。”他说,“外头现在风言风语太多。婚盟如果继续拖,对两家都不是好事。程家愿意出面稳场,但也需要看到陆家的诚意。”

陆明薇没碰那份纸。

“诚意?”

“婚期、项目和账本。”法务说得很平,“这些本来就该提前谈明白。”

“在我父亲病房外头谈?”

法务顿了一下,笑意不变。

“正因为陆董身体抱恙,两家才更该把事情定下来,免得外头再借题发挥。”

谢观澜坐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开口。

“外头是哪头?”

程家法务侧头看他,眼神里那点审视几乎不加遮掩。

“这位是?”

“我请来的。”陆明薇说。

“那就难怪。”法务笑了笑,“外头如今议论最多的,恰好也是这位先生。”

谢观澜看着他:“所以程家谈婚盟,现在也要先看热搜稿?”

会客室里静了一瞬。

管家脸上的笑先僵了半寸,法务则更快恢复。

“谢先生说笑了。”

“我没说笑。”谢观澜抬手,轻轻点了点那份补充条款,“你们这份东西里写‘高风险顾问’,写‘文娱风波关联’,连措辞都跟预埋词一个路子。程家什么时候开始用娱记的草稿写合同了?”

法务的手指在公文包边上轻轻一收。

很小的动作,还是被谢观澜看见了。

他不再往下追,只把话又压回去半寸。

“还有,老太太真要给陆家体面,就不会让你们把纸送到医院来。病房外头谈婚盟,谈的从来不是喜事,是价码。”他笑意很淡,“你们怕的不是陆家乱,是陆家一旦缓过这口气,就不认今天这份趁火开的账。”

管家这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法务更稳,也更老辣。

“谢先生这话太重。两家走到今天,彼此都要考虑现实。”

“现实是程家下午那笔过桥资金也等不起。”唐既白忽然接了一句,像闲聊,“要不然两位今天也不会跑得这么快。”

这句话一落,程家那位管家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怒,是被戳中之后下意识收紧的那一下。

陆明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终于伸手,拿起那份补充条款,却不是翻看,而是当着两人的面合上,轻轻按在桌上。

“婚盟不在病房外头谈。”她说,“项目账本也不会因为一条热搜改成谁想看就看。程家如果真想稳场,先把这份趁火打劫的东西收回去。”

法务脸色微沉:“陆总,老太太是真心替两家考虑。”

“那就请老太太先考虑一件事。”陆明薇抬眼看他,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陆家今天乱,不代表陆家今天就会卖。你们要婚盟,拿婚盟的规矩来谈。你们要项目,拿项目的条件来谈。别拿病房、热搜和我父亲的呼吸,来逼我认价。”

会客室里一时只剩空调轻响。

管家到底更老道,知道这时候再顶只会更难看,便先站起身,替法务收了纸。

“老太太那边,我会原话转达。”

陆明薇没留,也没送。

等门一关上,唐既白先长出一口气。

“行,第一刀算是先挡回去了。”

“不算挡回去。”谢观澜说,“只算告诉他们,陆家今天还有人能开口。”

陆明薇转头看他。

“所以呢?”

“所以该谈真正的价了。”

唐既白本来还想坐着看戏,听到这句,识趣地起身往外走。

“我去盯程家那边回话。”他关门前还不忘补一句,“你们聊价,别把医院拆了。”

门一合,屋里就只剩两个人。

陆明薇站在桌边没动,像是在等谢观澜先开口。

她今天已经给过他顾问协议、通行证,也默认他替自己挡了不止一刀。可她心里很清楚,那些都是钱和权限,算不上真正的价。

真正的价,从来不是数字。

“你想要什么?”她问。

谢观澜看着她,没绕。

“程家婚盟的原始条款和所有补充协议。”

陆明薇神色没变。

“还有呢?”

“你母亲那场火的封存卷宗。”

她指尖轻轻一顿,无名指上的戒圈被她转了半圈。

“继续。”

“西厢锁房和老宅档案室的全部钥匙。”

这回,陆明薇安静了更久。

窗外是午前的光,照得她侧脸很白,也把她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疲惫照了出来。她不是没想过谢观澜会开口要东西,却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把陆家最不该碰的三处一起点了。

“你知道你要的是陆家的什么吗?”

“知道。”谢观澜说,“我要的不是加钱,是先手。”

陆明薇盯着他:“你胃口不小。”

“陆家这局也不小。”他语气平平,“你们现在每挡一刀,外头的人就会来重新标一次价。婚盟、病房、片场、热搜,这几条线不是分开的。我要是不把它们一起看,你今天给我的顾问费,明天就只够买张纸。”

她没说话。

半晌,才问:“你就不怕看得太深,先把自己赔进去?”

“怕。”谢观澜看着她,“所以我才来跟你谈价,不是跟别人谈人情。”

这句话一出,屋里那层一直绷着的力道,反而松了半寸。

陆明薇忽然笑了。

不是多明显的笑,只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终于承认眼前这个人不打算当她的附庸,也不打算白替她卖命。

“行。”她打开身后的储物柜,从最里面拿出一只旧牛皮纸档案袋,又取出一把发暗的黄铜钥匙,放到桌上。

“婚盟原始条款在袋子里,程家近两次补充意见也在。”她看着那把钥匙,“西厢锁房的钥匙先给你,档案室的我下午让秘书补权限。”

她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我母亲那场火的卷宗,只剩这一半。另一半在老宅。”

谢观澜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

纸很旧,边角却被保存得很平。最上面是婚盟初版条款,下面压着几张火灾照片和一份当年的修缮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西厢门前的旧照片。

照片里,门槛被撬开了一半,旁边蹲着个人,没拍到脸,只拍到一截黑白衣角,和压在门石上的一把细长铜尺。

铜尺边上盖着半枚旧章。

叶氏修造。

谢观澜抬眼。

陆明薇也看见了那张照片,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原来西厢那道门,早就有人动过。”

谢观澜把照片抽出来,轻轻弹了下边角。

窗外一阵风正从医院高楼缝里灌进来,吹得照片微微发颤。

“看来陆家的价,”他说,“还没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