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珠不断敲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规律的摆动着。三条主干道都堵满了车，有suv、小货车、大卡车……车牌有外地的，有本市的，同样的是大家都想赶紧出城去。车不算少了，但是总体排出的长度不算太长，还能依稀看见前面设下的临时关卡。
我坐在主驾驶上，从车里摸出了一盒上次应酬没抽完的香烟，已经皱巴巴的了，夹出了一根，抿在嘴上，右手在挂挡位旁边的凹槽翻着，终于找到火机，点燃香烟。
——呼，一吸一呼后，白色的烟气弥漫在了前车厢，一股暖流也涌入了我的胸膛。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香烟，全身瘫在了主驾驶上，近5小时，我终于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前面的车也都陆续熄了火，有人开始下车透风，我所能清晰见到的面庞，都是那样疲惫，憔悴。
我伸手拨弄了一下后视镜，却被后车的大灯闪到了眼睛，眼睛酸涩的疼，大灯闪了几下又熄灭了，看影子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下了车，正扭着脖子活动着。
“爸爸，还在下雨吗？我们什么时候到外公家呀？”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快了快了，再睡会儿，应该很快就到了吧。”爸爸回答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扭头看去，是停在我左边的一辆灰色的suv，车身沾满了泥泞，看起来没少赶夜路。车上是一家三口，女孩的爸爸看起来四十来岁，留着刺刺的短发，没剃胡子，穿着一件白衬衫，低头刷着微信。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一个女人，应该就是女孩的妈妈了，扎着松松垮垮的马尾，前面的发丝很凌乱的搭在五官上，正扭头像是在安慰着后座的小女孩。
车的间距不远，女孩的爸爸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不想显得太奇怪，打了个招呼。
“你们也是出城？”我说。
“现在这里没人不是为了出城吧？”他答到。
“也是，我打算出城去乡下，找我爸。”我又说道，尴尬的笑了笑。
“挺好的，乡下人少点，我们也是准备去我岳父家。”他看我没有恶意，交换了信息。
“哥哥，你车上有吃的吗？”小女孩突然从后座冒了出来，手上抓着一个被压皱了的小面包。
“秀秀！”副驾的女人对着女孩吼了一句。
我赶紧从之前带的零食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副驾的女人。
“给孩子吃，小孩都爱吃点甜的嘛。”
女人刚想推辞，女孩的爸爸却已经替她接了过去。
“谢谢哥哥！”小女孩趴在窗前笑着说，声音软软的。
“一个人？”男人表情柔和了不少。
“一个人。”我答。
“那挺好的。”男人语气中流出的疲倦，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羡慕。
我没再搭话。
前面开始有扩音器重复着:封城期间，禁止离开本市！可是没有任何一辆车有掉头的意思。
大家都很累了，公路上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了扩音器再重复播放着:禁止出城……
我闭着眼睛小憩着，空气中却传来一点腥味。
这时，一声惊呼从车流的最后面传来，我扭头，后车窗上皱巴巴的雨痕让我什么都看不清。我又从车窗探出头去，视线溜着车缝穿过了小轿，货车，撞停在了一个被后车车灯照的明亮的一小块空地上，很熟悉，是一路上一直见到的那种血腥。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被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抵着双手，压坐在了一辆面包车的左前门。女人把脸埋在男人的脖颈间，不是亲吻，是撕咬，不断发出咔呲咔呲的声响，女人时而抬起的面庞，越来越鲜红，终于男人痛苦的哀叫停了。女人的撕咬也停了，头猛的抬起，发白的瞳孔似乎盯上了新的目标，一个飞扑消失在了我仅能看到的一点车缝里的空间。
男人在这时，嘴巴一张一合的动了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手臂在地上反复弹起落下，双腿踢踏着，随后身体摔在了沥青路上，上半身和下半身拼命折叠聚拢，头用力仰着，又是猛的一个翻身，缓缓的重新站了起来……爬上了车顶，也扑向了他锁定的目标。
再然后，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坐在车上视野真的算不上多宽广。
但我还能听到。后方的惊呼声散开了，四周都在发出尖叫惊呼，有孩子的哭闹，有人喊着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随后我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是沙哑的吼叫声，那种感觉像是喉咙已经被高度数的烧酒烧穿，拼命吼着却始终突破不了更大的分贝。
再然后我重新看到了那帮感染者，因为他们已经遍地都是了，有的站在车顶，有的趴在前挡风玻璃上。
视线回正，前方车辆的灯早已全部亮起，后方不断有人从我车的两旁经过，跑向前去。前车按着喇叭，后车拼命往前挤着。
我的右手已经挂上了D档，车启动了，狠狠踩下油门，车猛的窜出，几乎擦着前面卡车的右尾灯而过，半截车身已经停在应急车道上。
应急车道上是空的！
我倒着车，想要让空间更大些，好回正车身。车辆倒退，主驾驶的窗不再被旁边的卡车遮挡，我看到了刚刚就停在我左边的那一家三口，他们在中间那条道上，而我在最右边这条道上，我打开了车窗。
“喂！这边！应急车道还能走！”我吼着。
他们的窗户已经关上，我也不清楚他们能不能听到。
主驾驶上的爸爸最大限度的左右扭着脖子，扫了我这边一眼后，车辆开始快速倒退，撞上了后面的面包车，又往右前开出一点，车头已经微微偏向了我这边，一次次反复的撞击，车头终于基本掉了过来，我继续挥着手示意他们往这边来。
就在他们刚变到最右侧车道时，一辆安装着小集装箱的小货车径直撞上了他们的车尾，他们的车整个被横了过来，被钉在了前面大卡车的车尾。玻璃碎了，副驾的妈妈趴在车上没了动静，爸爸也被白色安全气囊包裹着，一抹鲜红滑过气囊。
“爸爸醒醒……秀秀好怕啊…”
我心一紧，那个女孩儿还活着！她趴在主驾驶的靠背上，晃着爸爸的肩膀，额头蹭红，脸已经哭的皱巴巴的了。
她就在我的眼前，下车只要两步就能拉到她的车门，但是……我也很害怕，手像焊在了方向盘上，嘶吼声越来越近了。
左后视镜里，一群人顺着车缝往前跑着，步子迈的很大，浑身是血，我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我关上了车窗，一脚油门踩出，身后小女孩的哭声小了，直到被混乱彻底盖去。
我看到前面的关卡了，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真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可是没有，直到我把他撞开。
“对不起，这样的世界，我真的来不及去辨认你是不是人类了，我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