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头上,鹰嘴坡的两座碉堡立起来了。
厚钢板铆的外墙,半埋进土里,只露着射击孔和炮口,黑沉沉对着东边的土路。两门新炮架在碉堡里,炮管擦得锃亮,炮尾堆着码齐的炮弹,都是这十天赶制出来的,铜壳钢芯,威力比之前的土炮大了近一倍。
坡下埋了三层雷区,拉着带刺的铁丝网,绊索藏在草里,一碰就炸。
孟老三蹲在坡边,手里攥着个雷管,正往土坑里埋。小徒弟蹲旁边递土,手还有点抖。
“三哥,这雷真能炸着人?”
“那可不。”孟老三把土填上,踩实了,“兄弟会的人真敢冲,头一排就得炸飞一半。”
他现在埋雷手法熟得很,引线剪得长短合适,伪装也做得严实,踩上去跟旁边的土一模一样。搁俩月前,他见了雷管都躲,现在拿在手里跟捏个石子似的。
正说着,岗楼上的哨兵吹了声短哨。
三长一短,是东边有人来了。
俩人立刻抄起枪,猫腰窜进碉堡。
孟小雨正趴在炮位上,举着望远镜往东瞅。她今天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束在脑后,侧脸绷得紧紧的。
“三辆摩托。”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很稳,“兄弟会的制服,应该是侦察队。”
孟老三凑到射击孔往外看。
土路上扬起三股黄烟,越来越近。骑摩托的都穿着灰制服,背着步枪,车把上挂着望远镜,走走停停,明显是在探路。
“胆子不小,就仨人也敢往跟前凑。”孟老三撇撇嘴,“一炮下去,全给他们掀翻了。”
“别急。”孟小雨按住他的手,“先看看他们想干啥。没命令不准开火。”
三辆摩托在离坡两里地的地方停了。
几个人跳下来,举着望远镜往坡上瞅,指指点点的,像是在看碉堡的布局。
“还敢看?”孟老三有点急,“再往前就进雷区了。”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人居然真的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扒着土看,像是在找雷区的痕迹。
“过分了啊。”
孟老三刚要端枪,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铁走了进来,身上沾着点锈土,应该是刚从矿上过来。他接过望远镜看了两眼,眉头微蹙。
“是来摸防的。”他放下望远镜,“打一炮警告,别打人,打他们前面的土堆。”
“好嘞。”
老胡调整炮口,瞄了两秒,猛地拉下击发绳。
轰——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正砸在侦察队前面十几步的土坡上。
尘土炸开老高,碎石子满天飞。
那几个侦察兵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连滚带爬上了摩托,调头就往回跑,跑出老远才敢停下,回头往坡上望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怂包。”孟老三嗤了一声,“就这胆子还来侦察?”
“不是怂,是试探。”韩铁摇摇头,“他们就是想看看咱的炮射程有多远,准头怎么样。这一趟回去,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那咋办?”
“加紧备战。”韩铁走到炮位边,摸了摸炮管,“他们摸清了底,下次来就不是三个人了。”
当天下午,雷牙带着人送补给上来。
扛着干粮、水,还有几箱新造的子弹。
“狗日的,动作还挺快。”雷牙蹲在碉堡里,听韩铁说上午的事,啐了一口,“看来再过几天,就得有大部队过来晃悠了。”
“路修得怎么样了?”
“还差十里地到坡下。”雷牙敲了敲桌子,“照这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修到坡跟前。到时候他们的炮车、卡车就能直接开过来。”
七八天。
比预想的还快两天。
“碉堡再加固一层。”韩铁说,“侧面再加钢板,防他们绕后打。雷区再往外扩五十米,多埋点连环雷。”
“行。”雷牙点点头,“我再调二十个人上来,连夜干。”
正说着,山下上来个人,是矿上的伙计,跑得满头汗。
“族长!韩哥!矿上出了点事!西边山沟里发现一伙流民,看着不像逃荒的,鬼鬼祟祟的,还带着家伙。”
几个人对视一眼。
“怕是兄弟会的探子,摸去矿上踩点的。”雷牙皱着眉,“铁头,你带十个人过去看看。别打死,抓个活的回来问问。”
“得嘞!”
铁头拎着枪,带着人就往山下跑。
孟老三也想跟着去,被孟小雨一眼瞪了回来。
“你守好炮位,别乱跑。”
“哦。”孟老三挠挠头,悻悻地缩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铁头他们回来了。
抓了两个活的,五花大绑,灰制服还没来得及脱,果然是兄弟会的侦察兵。
审讯就在土屋里进行。
俩小子嘴还挺硬,挨了两顿打才松口。
说兄弟会东边的三号据点,派了一个连的兵力,加三门迫击炮,后天就能到鹰嘴坡附近。先试探进攻,摸清楚实力,等后面大部队到了再总攻。
“一个连?多少人?”雷牙问。
“一百二十来人,都是正规军,配了轻机枪。”
屋里静了几秒。
一百二十个正规军,加迫击炮。
比上次黑沙帮的乌合之众难对付多了。
“怕啥。”雷牙一拍桌子,“咱有碉堡有炮,还有雷区。他们来一百多人,够咱喝一壶的?”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仗不好打。
“后天就到?”韩铁指尖敲了敲桌面,“正好,先打他们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坡不是那么好上的。”
当夜,鹰嘴坡上的人都没睡。
加固碉堡,补埋地雷,擦拭枪炮,弹药全部开箱摆好。
孟老三蹲在炮位上,擦着炮弹,一遍又一遍。
小徒弟在旁边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
“三哥,咱真能打赢吗?”
“废话。”孟老三头也不抬,“打不赢也得打。身后就是家,往哪儿退?”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拿起布擦起了枪。
月光从射击孔照进来,落在俩人脸上,都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的劲,却很足。
后半夜,韩铁查岗查到坡上。
看见孟老三靠在墙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炮弹壳,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叫醒人,脱下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
转身走到炮位边,孟小雨还醒着,趴在射击孔边盯着外面,眼睛很亮。
“去歇会儿吧,我盯着。”韩铁低声说。
“不困。”孟小雨摇摇头,“习惯了。以前在定居点,晚上也总守夜。”
韩铁没再劝,靠在旁边的墙上,陪着她一起盯着外面。
夜色很沉,风卷着草屑吹过坡地,沙沙响。
远处的黑夜里,藏着未知的敌人。
可身边有战友,身后有家,就没什么可怕的。
天快亮的时候,孟老三醒了,发现身上的外套,愣了愣。
抬头看见韩铁和孟小雨都在,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咋不叫我呢……”
“看你睡得香。”韩铁笑了笑,很少见的温和,“去吃点东西,天亮了,有的忙了。”
太阳慢慢从东边升起来,把坡地染成暖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所有人都知道,硬仗就在眼前。
可没人怕。
碉堡在,炮在,人在,家就在。
谁来犯,就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