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黑色的,带着细碎的砂砾,打在骨甲表面发出炒豆子一样的声响。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左膝开始罢工,每落地一次就从膝盖窝里传来一阵电击般的刺痛。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裤腿已经磨破了,膝盖肿得比右腿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里面像灌了水。
我蹲下来,用拇指按了一下。
疼。疼得我后槽牙咬碎了半颗。但我想看看肿到什么程度。系统没报损伤数据,我也没问。我数了一下心跳——从按下去到痛感退下去,一共跳了十七下。十七。我记住这个数。下次再按的时候如果跳到十八,说明严重了。如果跳到十六,说明在好转。
我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七十三步,右脚的鞋底掉了。准确地说,是鞋底前半截从鞋面上撕开了,橡胶和布料之间的缝合线被酸雨泡烂了。我把鞋脱下来看了看,又穿回去,用鞋带把前掌绑在脚背上。绑了三个结。第一个结是死结,第二个是活结,第三个是死结加绕了一圈。这样走着走着就算松了一个,还有两个撑着。
七十三步。这个数我也记住了。
前方能看见一个轮廓了。系统说的热源信号——小型营地。黑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废墟边缘搭了一圈铁皮围墙。围墙不高,大概到我胸口,上面有锈蚀的铁丝网,网眼大小不一,有的洞大到能钻过一条狗。围墙正中间有一道门,用铁皮和钢筋焊接的,门轴已经歪了,关不严,露出一条拳头宽的缝,里面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光。
废土上还能亮灯的地方不多。要么是发电机还在转,要么是有人捡到了够用的电池。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里面有能打的东西。
我停在距离营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蹲在一块倒塌的水泥板后面。雨水从水泥板的边缘汇成一道细流,正好落在我头顶,从头发缝里往下淌,淌进领口,顺着脊椎滑下去,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数了数哆嗦持续的时间——四秒。四秒有点长,以前哆嗦只持续两秒。可能是体温在往下掉。
系统浮字:
【营地结构:三层。底层为封闭式铁皮围护。中层为改造型集装箱。上层为开放式平台。热源信号集中在中层。个体数量预估:一到二。】
一到二。不多。但系统没用“常规“来评估威胁,说明它拿不准。系统拿不准的时候,我也该拿不准。我盯着那道铁皮门缝里透出的光看了一会儿,光的颜色偏黄,不是白炽灯的那种白,更像是火焰的光。有人在生火。
我把背囊卸下来,靠在水泥板上。打开背囊的时候,三节尾椎骨滚出来一节,我接住。接住的时候摸到了背囊底层渗透的髓液,黏的,凉了,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我盯着尾椎骨看了两秒——断口处的髓腔里渗出灰白色液体,在酸雨的冲刷下凝成一层薄膜。
我想了一下:这东西能干什么?
系统没回答。系统只在我主动提取材料的时候做物质解析,不提供开放式建议。我把它塞回背囊,重新扎紧袋口。扎了四道。
站起来。往那道门走。
走近的时候我才听见里面的动静。铁皮围墙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金属传出来,闷闷的、嗡嗡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吼。我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声音。一个粗一些,哑一些,说话的时候字与字之间拖得很长,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口气。另一个细一些,脆一些,语速快,像在争辩什么。
我走到铁皮门前面,停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我鞋尖上,暖黄色的,照出鞋头被酸雨腐蚀的斑驳痕迹。我低头看了看鞋。右脚绑着三个结,左脚鞋面完整但鞋底磨穿了两个洞。右脚的三个结都还在,刚才走了那么多步,三个结一个都没松。
我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左手五根,右手五根。左手的暗金骨甲覆盖到指根,右手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十根手指都在。我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一次。两次攥拳的力度一样。没有衰减。
我把左臂抬起来,掌心贴着铁皮门,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锈蚀金属特有的尖叫声,铁皮门朝里转开半米宽的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我半张脸,也照亮了我左臂骨甲表面的暗金涂层。
门里的人转过来了。两双眼睛同时落在我的左臂上,然后同时上移到我的脸上。他们的表情变换过程是一样的:先警觉,然后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戒备和打量之间的状态。
粗嗓门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左耳缺了一半,伤口已经愈合成了光滑的疤痕组织。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钎,尖端磨得很亮,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细嗓门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把钉子拼起来的,锁骨从领口突出来很高。他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铁皮桶,桶里确实在生火——烧的是某种废料,冒出的烟是灰色的,带着塑料烧焦的臭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谁?“粗嗓门问,声音和他喉咙里的铁砂一个味儿。
“路过。“我说。
“路过往这儿走?“年轻人站起来,瘦归瘦,站起来的姿势很利索,腰背笔直。“外面是野地,往东三公里才有废弃公路。你从哪儿路过的?“
“化工厂。“
“化工厂那头有头蜥蜴。“粗嗓门说,铁钎没有放下来。
“死了。“
他俩同时沉默了一下。粗嗓门看着我的左臂,又看了看我腰间的鳞甲串。十二片,沉甸甸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剥的?“年轻人问。
“我剥的。“
“身上有伤?“
“肋骨折了,“我说,“膝盖韧带断了。右手虎口裂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伤处,我在看那桶火。暖黄色的光从桶里升起来,照在铁皮墙上又反弹回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暖烘烘的。我站在门口,雨水从头顶往脚底下淌,混着砂砾的地面在我脚边汇成一条黑水沟。我盯着火,瞳孔里映出那团跳动的光。
“进来吧。“粗嗓门说。铁钎放下来了,靠在他自己腿边。“外面雨大,你那伤泡一夜烂完了。“
我走进去。铁皮门在身后关上。门轴又尖叫了一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数了一下尖叫声持续的时间——三秒。比上次推门的时候短了半秒,可能是雨水润滑了锈迹。
三层结构的营地。一层是这间铁皮围起来的空厅,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中间的火桶是唯一的光源。靠墙堆着几个铁皮箱子和一卷铺盖,铺盖边上有半袋压缩口粮,包装袋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二层是改装的集装箱,三层是露台,从一层角落里有一架铁梯通上去。系统没更新个体检测结果,说明上面两层确实没人。
我靠着墙坐下来,背囊放在脚边。坐下来的时候肋骨断口被挤压了一下,闷痛从胸腔里炸到喉头,我皱了皱脸,但没发出声音。年轻人看了我一眼,从铺盖边上摸出一卷医用绷带——不是新货,已经用了一部分,断面起毛了。
“绑一下?“他问。
“谢谢。“
他把绷带扔过来。我接住,右手虎口的伤口在接的时候又裂开了,渗出血珠滴在绷带卷表面。我看着那几滴血慢慢洇进白色布面里,看着它们扩散的范围从指甲盖大小变成硬币大小。扩散花了四秒。比刚才那哆嗦的时间多出一秒。
我数完了,然后把绷带卷解开,开始缠左膝。缠了三圈,打结。结打了两个——一个死结,一个活结压在死结上面。这样万一要解开的时候不用撕。
粗嗓门坐在火桶另一边,盯着我。“你那个胳膊,“他说,抬起自己缺了半边的左耳朝我示意,“不是普通骨头。“
“不是。“我没抬头。
“哪儿来的?“
“蜥蜴。“
“哪头蜥蜴能长这种玩意儿?“
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左臂的暗金涂层。火光映在上面,涂层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从肘关节扩散到腕关节。我转动手腕,纹路随之扭动了一下,像活物眨了眨眼睛。
“以前不会。“我说,“第一次。“
粗嗓门没有再追问。他往火桶里丢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东西,火光“呼“地一下蹿高了半米,热浪扑过来烫了我左脸一下。我偏头躲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来,盯着那团火又蹿高的部分。火焰蹿高持续了——我数了一下——七秒。七秒后回落到正常高度。
年轻人坐在铺盖边上,双腿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你刚才说从化工厂走来,“他说,“走了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计时。“我说,“走了七十三步鞋底掉了。然后又走了一段。没数。“
他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数时间,数步子?“
我没回答。开始拆绷带,重新缠右手虎口。伤口在掌心最深处的那道已经在结痂了,但边缘还在渗血。我缠了四圈,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排成一条线,每结之间距离相等。
“你手上的纹路。“年轻人又说,指着我小臂内侧从手腕延伸到肩头的暗红线条。“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暗红纹路在火光下几乎看不清,但我知道它还在——从手腕沿着前臂内侧一路往上,在肘弯处拐了个弯,消失在袖口里。它在我皮肤下面动,缓慢的、间歇性的蠕动,每次蠕动间隔大约三十秒。我刚才注意过。
“核心。“我说。
“什么核心?“
“蜥蜴胸腔里的。融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粗嗓门在火桶那边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的铁砂声更重了。“你得吃点东西,“他说,“你脸色不行。绷带缠得再多,不往里补东西,撑不了几天。“
他从铁皮箱子后面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了一半,隔着火桶扔到我脚边。口粮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啪“声,我捡起来,看了看包装。军用压缩饼干的样式,边缘已经磨损泛黄了,但密封口还没破。我捏了捏,硬的,从断面能看出里面干燥的谷物颗粒。
“谢谢。“我说。
我没吃。把它揣进兜里。兜里还有那颗核心的外壳碎片——融合后剩下的渣,拳头大小缩成了拇指大小,表面布满裂纹,边缘锋利。我摸到它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下。
我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指尖。一道细口子,渗出一颗血珠。我把血珠按在核心碎片上。碎片表面“嗞“地响了一声,像水滴进热油里,冒了一缕白烟,然后血珠消失了,碎片表面变得光滑了一小片。
我看着它。数了三秒。
“你刚才说的热源信号。“我对系统说。不是在问,只是确认。系统没回答。系统只在我视网膜上闪了一下——一个光标,然后熄灭。它听到我了。
火桶里又“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亮了年轻人侧脸上的疤痕,我注意到他右边锁骨上方有一道旧伤,很规则的圆形疤痕,直径大概两指宽——枪伤。废土上最常见的伤。
“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我问。
粗嗓门正要开口,年轻人先说话了:“你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走我们就走。“年轻人说,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留余地。他看着我,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你杀了那头蜥蜴,还融了它的核心,你那个胳膊的涂层我见过——上个月在西区的一个聚落里,有人卖过一截一样的骨甲,片状,不是整条的。一口价换了三十升净水和一箱弹药。你身上扛着十二片完整的。你要是留下来,我们得防着别人来抢。你走,我们也走。“
他说得很快,但吐字清楚。我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走。“
“现在?“
“明天。“
“行。“
对话停了。火桶里的光慢慢暗下来。粗嗓门往里面又添了一块废料,火光再次蹿高七秒,然后回落。我靠墙坐着,左臂放在膝盖上,暗金涂层在最后的火光里一闪一闪。
我把那块口粮从兜里摸出来,咬了一口。硬的。嚼的时候腮帮子酸,牙床疼。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瞬。我数了一下那阵暖意持续的时间——大概五秒。
我记住了。
系统在十分钟后才浮出一行字。可能它运算了什么东西,也可能它只是在等:
【融合进度百分之四十一。骨质密度变更。左膝韧带修复率:低速。预计完全恢复时间:六天。】
没有建议。没有下一步指示。只是报告。
我把最后的饼干渣舔干净,闭上眼睛。暗红纹路在肩头又蠕动了一下。我数了。它这次蠕动了大概两秒。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