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地球轨道上，“天枢“训练站以每分钟两圈的速度旋转，在同步轨道上画着一个永恒的圆。站体直径三百二十米，外环模拟零点四倍地球重力，与带区旋转栖息地的标准几乎一致。叶辰光第一次踏上训练站的甲板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重力设定对带民的倾斜太过明显，UCP显然不想让唯一的带民队员感到不适。他在谷神星长大，习惯了这个重力区间，身体在甲板上走得稳稳当当，而那些地球来的队员还在适应期里东倒西歪地扶着墙壁挪动。
深空探索预备队共二十四人，叶辰光是其中唯一的带民。其他成员来自地球和火星，背景各异：退役的联合防卫军军官、火星共和卫队的航天工程师、地球各大学的青年学者。预备队在三周前正式成立，叶辰光收到的是谷神星带区议会发来的通知，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他看完通知后对着通讯屏骂了一句带民俚语，然后登上了飞往地球的运输船。“猎户号“泊在训练站的对接口上，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去看一眼自己的船，从引擎喷口到生命维持管道，每一个螺栓都经过他的手。那艘船是他从父亲叶北辰手里继承的，改装三年，跑遍了小行星带最危险的航线。现在它泊在地球轨道上，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等待一个他还不确定的命运。
训练科目覆盖了深空长航可能涉及的每一个环节。长期休眠适应训练要求队员在低温舱中连续躺八小时，监测心率、脑电和代谢曲线。深空导航课用的是一套模拟系统，学员需要在没有星基导航信号支援的情况下，仅凭惯性测量单元和星象观测确定飞船位置。紧急维修训练在真空舱中进行，学员穿着舱外活动服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管路更换和电路修复。跨学科基础科学课最让叶辰光头疼，教材厚得能挡子弹，从高能物理到分子生物学无所不包。他在谷神星的飞行学校里只学过最基本的轨道力学和飞船工程，面对那些充斥着张量分析和量子态方程的章节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二十四人中年龄最大的是三十九岁的退役少校陈维礼，木星系统出身，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曾在联合防卫军的木星巡逻舰队中担任过七年副舰长。年龄最小的是二十二岁的火星姑娘方晓寒，奥林帕斯大学航天工程系刚毕业，眼睛里还带着学生气。叶辰光和她的关系处得最好，因为方晓寒是队里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异类看的人。其他地球来的队员对带民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礼貌但疏远，像是面对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访客。方晓寒没有这种包袱，她在火星长大，火星人对带民的态度比地球人开放得多。两人经常在训练间隙讨论飞船设计，方晓寒的理论功底让叶辰光受益匪浅，叶辰光的实战经验则填补了她书本知识的空白。
飞行训练是他的主场。模拟舱的操控界面与“猎户号“差异很大，叶辰光花了两天熟悉新系统后就开始领先所有人。带民从小在飞船上长大，对推力变化的感知已经刻进了神经回路。教官在第三天设置了一个小行星带穿越科目，叶辰光用时比第二名少了整整四分钟，评价栏里写了三个字：无瑕疵。
科学理论课是另一番光景。相对论时空变换的数学推导让他盯着黑板看了二十分钟，公式像一团搅乱的电线。他开始在教材空白处画飞船结构图，用三维剖面图帮助自己理解抽象的物理概念。惯性参考系对应飞船匀速巡航时的受力分析，等效原理对应加速段的结构载荷分布。画完图之后，那些公式忽然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教官批改作业时看到了那些草图，沉默几秒后在旁边写了一句：方法有效，但请使用标准格式。叶辰光在教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艘完整的深空飞船剖面图，从聚变堆到辐射屏蔽层到乘员舱再到通信阵列，每一个模块都标注了对应的物理参数。方晓寒看到那张图后借去复印了一份，说她要把这张图用在自己的毕业论文里。叶辰光说随便用，反正这艘船是他脑子里设计了十年的东西，迟早要造出来。
训练教官叫冯远征，退役前是联合防卫军上校，在木星系统服役二十年。他的左腿是义肢，2281年欧罗巴冰下实验室事故中失去的。冯远征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分量。他对叶辰光的态度从第一天起就很微妙：认可他的能力，警惕他的性格。叶辰光第一次迟到了三分钟，冯远征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站了十秒然后转身走了。那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重。后来叶辰光学乖了，每天提前十分钟到训练场，但冯远征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一层审视。
第九天的模拟飞行测试是分水岭。科目设定为深空飞船在小行星密集区域遭遇微陨石群冲击，主推进器受损，学员需要在推力受限的情况下将飞船引导至安全轨道。标准预案是减速绕行，用剩余推力做一个大半径弧线避开陨石群。所有学员都按照预案执行，只有叶辰光例外。
他在评估开始后第十二秒做了一个教科书上没有的动作。先将飞船姿态偏转十五度，利用微陨石群的冲击力给飞船施加了一个侧向分量，然后在侧向速度建立起来的瞬间点燃剩余推力做了一次脉冲加速。组合机动的结果是飞船沿着一条窄到几乎贴着陨石群边缘的轨迹穿了过去，用时只有标准预案的三分之二，剩余燃料反而多出百分之五。模拟舱里的其他队员看着轨迹图上那条不可能的曲线，沉默了好几秒。
冯远征站在控制台后面，目光从轨迹图移到叶辰光脸上，又移回轨迹图。“这个机动动作，你在哪里学的？“
“没学过。“叶辰光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脖子。“二十二岁那年跑谷神星到灶神星的航线，遇到类似的情况。那回没有模拟舱，做不成就死定了。“
冯远征盯着他看了五秒。“你知道如果侧向分量偏了零点五度，飞船会直接撞进陨石群。“
“知道。“
“你知道深空任务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也知道。“
冯远征转身走向控制台，在评估终端上输入评语。叶辰光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注意到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打几个字就停一下，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模拟舱里的其他队员陆续站起来，有人拍了一下叶辰光的肩膀表示佩服，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方晓寒从三号模拟舱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机动我从来没在任何教材里见过。“叶辰光耸了耸肩：“教材里不会有的。教材写的是标准操作，标准操作是给标准情况准备的。深空里没有标准情况。“
训练结束后，叶辰光在宿舍终端上看到了冯远征的评估报告。报告用词简洁，最后一段写道：飞行天赋顶级，实战直觉出色，对复杂动力学场景的判断力远超同批队员。纪律性堪忧，对预定程序存在本能性排斥，团队协作意愿需进一步观察。建议留用观察。叶辰光注意到“留用观察“四个字后面没有句号，像是冯远征打到一半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不再补充什么。这个没有句号的结尾让叶辰光觉得冯远征对自己还有未下定的判断。
叶辰光关掉终端，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旋转训练站带来的轻微科里奥利力让视野边缘微微晃动，一种他在谷神星习以为常的感觉。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想起母亲柳如烟在他出发前说的话。你这只野鸟，笼子关不住你的。但有些笼子是为了保护你不在风暴里折翅膀。他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现在想想，母亲看人向来比他准。训练站的信息屏上每天滚动着与信号相关的新闻，解码团队的进展、全球各地的反应、UCP的安抚声明。那些新闻对他来说太遥远，远得像另一颗行星上的天气。他更关心的是明天的科目和冯远征的“留用观察“到底意味着留还是走。舷窗外，地球的蓝色弧面在缓缓转动，那颗行星太亮了，亮得让他想念谷神星穹顶下那片灰蒙蒙的工业雾气。
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变化，从明亮的白变成深沉的灰。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细微的转变，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心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那些记忆碎片在深空中变得格外清晰。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母亲的微笑，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这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空旷。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片刻。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在背景中持续，像某种远古的心跳。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时间在这里既是朋友也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