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灯笼挂回去，往里走。柜台后面有条过道，窄，侧着身子才能过。阿五侧着身子跟进去，叶秋跟在最后，肩膀蹭了两边的墙。
里面是个小院。三间房，一口井，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院子里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晾着两件衣服，有一件袖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里面的补丁。
老周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间给你。”又指隔壁，“那间你俩挤一挤。”
阿五探头往里看。“有被子吗。”
“有。薄的。厚的去年发霉扔了。”
“薄的就行。”
老周看了他一眼。
“院子里有井，水能喝。”老周说，“街口有家包子铺，热的，两个铜板一个。你们有钱吗。”
叶秋摸了摸戒指。“有一块石头。井口捡的。”
他把东西往外拿。先是一双破草鞋，底子裂了缝，鞋面上全是矿粉。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了。然后是那块魔髓石，拳头大小，纯黑，不反光，放在桌上像个黑洞。
老周接过来。翻了个面。凑近看。又放远看。然后他抬起头看叶秋，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变了。
“你从井口捡的。”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魔髓石。老疤头说过。”
“他说过这东西值多少吗。”
“没说。就说别往外拿。”
“他说得对。”老周把石头放回桌上，动作比刚才轻。“这东西是炼器的上等材料。指甲盖大的一块，够换假身份加10年干粮。你这块拳头大的——鞋底沟没人收得起。”
“老疤头说街尾老刘头收矿。”
“老刘头收矿，但他不收这个。他收锈骨石，收铜精，收铁母。魔髓石他收不起。整个鞋底沟能收这块石头的——没有。你得去镇上，或者找过路的宗门商队。但商队看到这东西，先问来历，再问身份。你有身份吗。”
“没有。”
“那就别急着卖。”老周把魔髓石推回叶秋面前。“留着。这东西在你手里是石头，在识货的人手里是命。别让人知道你有一块。”
叶秋把魔髓石收回戒指。手指碰戒指的时候，老周的目光停了一下。戒指。暗灰色，没有任何纹路，像最普通的铁打的。刚才叶秋从里面掏出了草鞋和石头，又把石头收回去。老周看了片刻。
“这个戒指也是井口捡的？”
“嗯。”
“同一个井口？”
“同一个。”
老周转头看老疤头。老疤头靠在门框上，矿镐立在脚边。“别看我。他的东西他自己解释。”
“你不觉得奇怪？”
“觉得。但他是他。”老疤头说，“我认识他没多久。塌方那天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手上有以前没有的力道。后来越来越多东西。我不问，他不说。能带我们出来就行。”
老周又看了叶秋一眼。戒指，魔髓石，一个矿奴身上揣着两样不该有的东西。他没再问。在鞋底沟待久了，见过的怪事比街上的人还多。有个散修天天来当铺卖同一把剑，卖了又赎，赎了又卖，不是缺钱，就是想找个人说话。还有个老头每年固定一天来当铺门口站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干，站完就走。比起这些，一个捡了储物戒的矿奴不算最怪的。
“先住下。吃住算我的。”老周站起来，“厨房里有面，我去煮。你们跑了一夜，吃完睡一觉。”
“有蛋吗。”阿五问。
“有。”
“几个？”
“一人一个。”
“那我能不能吃两个？我两年没吃蛋了。”
“行。你吃两个。”老周进了厨房。阿五转头对叶秋说，表情很严肃：“秋哥，我觉得老周是个好人。”叶秋没回答。他在想刚才老周那句话——这东西在你手里是石头，在识货的人手里是命。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石头在戒指里，包子也在戒指里。石头是命，包子也是命。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南荒，铁脊府。
魏无牙收到消息时正在翻矿册。消息是从旧海传过来的——暗线报的。旧海黑市上出了一批魔髓石，拳头大的原矿，压价三成往外放。
他把矿册丢到一边。旧海离南荒不远，中间隔着一片旧海干床，商路是通的，两边来往一直不少。货从南荒流到旧海，比流到别处都方便。
问题是这批货的量。一批。不是一块两块。魔髓石是南荒独一份的东西，别的地方不产。值钱就值在独一份上——炼器掺一点，法器能自己吸灵气，自己长，自己修，活的。可产量也低得离谱，锈骨山脉绵延千里，矿场几百座，出过魔髓石的矿点记都记不全，东一个西一个，挖两年出几块碎屑就枯了。能稳定出原矿的，没有。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里捡一块那里捡一块。
所以旧海突然冒出一批，他的第一反应是——旧海也挖出矿脉了？如果是，魔髓石就不是独一份了。不是独一份，价就垮了。他手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矿点更不值钱。但这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另一种可能——矿不是旧海的。矿是他的。有人在他的矿点偷偷挖了石头，拉到旧海去卖。南荒本地出手太扎眼，旧海正好，离得近，黑市够大，吃得下货。
他把册子丢回桌上。两种可能：要么旧海真发现了新矿脉，要么有人在他的矿点偷挖偷运。不管哪种，都得查。派人去旧海盯住那批货，摸清来路。同时把锈骨山脉出过魔髓石的矿点挨个过一遍——不声张，用查塌方的名头，混在善后队伍里下去。矿场年年塌，年年善后，这个名头不扎眼。查完拉个清单上来，哪些矿点还在出矿，哪些已经枯了，哪些产量突然比往年多了或少了。
他提笔写了封回信给旧海的暗线。放下笔，又想起一件事。矿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锈骨山脉最南边一个矿点，第十一区最偏的角落，产量常年在末尾，连监工都是发配性质派过去的。册子上记着那个矿场也报过魔髓石的产，但量小到不值得单独列一行。这种边角料矿场，他平时想不起来。但现在查都查了，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