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暗里的呼吸

跑。

秦烬左手往上一拍,掌心落在穆晚肩上。她脚下顿住,后面陈守拙几乎撞上来,怀里那只壳子磕出一声闷响。

前头那片白压过来。

“停。”秦烬说。

沈枝的鞋底在他前面半步处刹住。韦仞并着她,肩膀擦过一具培养舱外壳,金属嗡了一声。后面几个人挤成一团,呼吸全乱。

秦烬盯着那片白。它在走道尽头顿了一下,又折回来。

不是乱扫。是折返。

“亮九息,暗四息。下一趟亮六息。”他说,“间隔七息上下。”

“多少步一段。”沈枝问。

“第一段四十步。第二段六十步。中间有一处管线井,塞两个人,塞不下七个。”

“分两段。”

“分两段。”秦烬说,“你领第一段。”

沈枝把枪从左肩换到右肩。

“何小满跟我。”

何小满从陈守拙身后探出半个头。

“那口井我认识。”他说,“左墙,管子底下,我拖垃圾时钻过三回。三回都是空的。”

“这回不空。”秦烬说,“井口外可能有巡的。”

何小满把头缩回去。

沈枝看了他一眼。

“第一段走完,我把后头接过来。”她说,“接不过来,就打灯。”

“打灯干什么。”秦烬问。

“让它以为走道爆了。”

“行。”

两个人贴左墙根出去。秦烬数脚步。二十,三十,四十。热扫折回的时候,沈枝已经按着何小满钻进了管线井。

七息。

“第二段,走。”

陈守拙抱着壳子先出去,穆晚跟。秦烬把顾清推到韦仞前头,自己贴最后。

走到三十步,热扫提前了。

那线白光没等到第二个七息,从尽头折回来,快了两息。秦烬右臂里那截纹路跟着一抽。

“趴。”

五个人贴地。秦烬把脸压到地面,右臂擦过一截断掉的管线,皮下那东西像被人拨了一下。

热扫从头顶过去。一息。两息。

秦烬在那一瞬间多读到一层东西。

走道里那三团热不是各扫各的。左边那团停,前头那团才动。前头那团停,右边那团才动。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根热的线。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

韦仞那里出了声。

不是喊。是他憋得太久。肩背那块肌肉自己动起来,皮下鼓起一条,把他整个人往前顶了半尺。他右手撑住一具培养架,那架子的脚早就锈断了。

架子倒下来。

金属砸地,声在走道里翻了两个跟头。

秦烬看见尽头那团热源转向。它不追声。它追热。

“别动。”他说。

他闭上眼,把右臂按到地上。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整段走道的热一层层铺进他脑子里。韦仞那团热最大,正在往上冒。架子倒下的地方也在冒,金属存着刚才那一下体温。他自己这团最烫。

感染体离他十六步。

它转向韦仞。

秦烬抬手,比了两个动作。不动,压低。

韦仞懂。他把肩沉下去,胸口贴地。

那具架子横在他和感染体之间,金属上还留着他撞上去的体温。热扫扫过去,扫到架子,停了一息。

感染体站住了。

秦烬顺着那点热量往里读。感染体体表是温的,里头还有一颗更烫的核,跳得很稳。它凭这一点核找热,别的都不认。

它伸手抓住架体,从韦仞身上拖开,横着拖向走道另一侧。

秦烬抓住这段空隙。左手往后压。穆晚和陈守拙先爬出去,从韦仞旁边绕过去。

轮到韦仞的时候,他肩膀又动了一下。

“我数不住。”他压着嗓子说。

“不用你数。”秦烬说。

他把右手按在韦仞肩胛上,压住那截乱动的肌肉。纹路从手腕往上走,走过前臂中段。他的手指开始发冷。

再撑三息。

感染体把架子拖远,热扫跟着它转过去。

秦烬松手。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全是冷。韦仞半扶起他。穆晚在井口伸手来接。

沈枝把韦仞拉进去,又回过头把秦烬拖进井里。

管线井不到两臂宽。七个人挤着,谁也没动。

陈守拙先开口。

“刚才那一架,声传出去多远。”他说,“要是把别处的也招来……”

“已经招来了一具。”秦烬说。

“还有几具。”

“这层里,至少三具在动。”

陈守拙把壳子往怀里紧了一紧,没有再问。

沈枝开口。

“这次是我错了。”

秦烬抬眼看她。

“我排的队形,按的是他能憋住。”沈枝说,“憋不住的是他的肉,不是他这个人。这一条我算漏了。”

韦仞下巴抵着膝盖,没抬头。

“算我。”他说。

“不算你。”沈枝说,“排法是我定的。”

她把枪横在膝上。

“后面那段路,前队侦察归你。”她看着秦烬,“你说停就停,说走就走。呼吸我给你数。”

秦烬没接。

这是他想要的。可真从沈枝嘴里说出来,他反倒不踏实。

“你在算什么。”沈枝问。

“算我该不该接。”

“接。”沈枝说,“别跟我算这个。这层里能读热的就你一个。”

秦烬看着她横在膝上那把枪。

“行。”

他把右臂搭上井壁,读了最后一次。

这一次比前两次远。整段走道往两头铺开,热一层层翻。他先看见后头那扇气密门,门落到了底,门后没有热。

往前,三个热团。左边一个,前面一个,右边一个。三团热在不同高度上巡,谁也不乱走。它们绕着一个方向收。

中间那条冷缝被一点一点挤窄。

秦烬顺着冷缝往下数。

尽头是通风井。

三面收拢,只留一个口。

“怎么了。”沈枝问。

秦烬把右臂放下来。

“它们不是乱巡。”他说,“它们在赶。”

“赶去哪儿。”

“通风井。”秦烬说,“左、前、右,三个方向收。剩一个缺口,就是那儿。”

井里几个人都没出声。何小满挤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要去通风井。”他说。

“是我们本来就要去。”秦烬说,“现在它们也要我们去。”

韦仞抬起头。

“它们有脑子?”

“不知道。”秦烬说,“我只知道它们收得很整齐。一具左,一具前,一具右,像有人给过它们位置。”

穆晚把针线包从腰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顾清袖口那道封条,边上还有半行编号。”她说,“是打印在舱体上的,不是她身上带的。”

“这跟三具感染体有什么关系。”陈守拙问。

“不知道。”穆晚说,“我只是说,这层里留了字的东西不止一处。”

沈枝把枪别回腰里。

“还去不去通风井。”

秦烬看着井口外那条越来越窄的冷缝。

“去。”他说,“它们留这个口,不是放我们走。”

“那是什么。”

秦烬把右臂从墙上收回来。纹路停在前臂,皮肉底下那东西还在往上顶。

“是等我们走进去。”

秦烬没有立刻动。他把右臂贴回井壁,又读了一次,确认那条冷缝的宽窄。

“气密门那头呢。”沈枝问。

“门后没热。”

“门能开。”

“能开。”秦烬说,“开完更麻烦。门外的东西不会等在原地。”

“那就是前头也得走。”

“前头也得走。”

何小满挤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通风井底下我下去过一次。井壁上有铁梯,锈得只剩半截。下去容易,上来没试过。”

“底下什么样。”

“黑。有风。”

秦烬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有风,说明井底通别处。

“顾清。”他叫了一声。

顾清一直缩在韦仞背后,没出声。听到名字,她把脸抬起来一半。

“你袖口那半行编号。”秦烬说,“穆晚看见的,是舱体上打的。你认得出来是什么。”

顾清不说话。

“现在不认,进了通风井也得说。”秦烬说,“你父亲在这层留字,留的是给谁看的。”

顾清开口,声音很干:“是给巡检抄的。每一批培养舱要编号,编号对外,不对外面的人。”

“对外是谁。”

“层里干活的人。”顾清说,“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沈枝听出半句:“那半行是给这层里人看的?”

“是给能进这层的人看的。”顾清说。

秦烬回身,把手从墙上收下来。纹路停在前臂中段,皮肉底下的搏动比刚进这层时快了一档。

“进。”他说。

“怎么进。”沈枝问,“你说停说走,我听你的。你说进,前队侦察也归我。但队形得你说。”

“队形不改。”秦烬说,“改的是顺序。”

“怎么改。”

“通风井口外那段走道,两头窄,中间宽。”秦烬说,“它们三个占左前右,正对井口那一段最冷。冷,是因为它们没把热放在那儿。”

“那是它们留的口。”沈枝说。

“是它们留的口,也是它们的盲区。”秦烬说,“它们等我们走进口里,是等我们挤成一堆。我们不挤。”

“一个一个过。”

“一个一个过。”秦烬说,“隔满四息,前一个不出井口,后一个不许动。”

“谁先。”

秦烬看了韦仞一眼。

韦仞已经把肩膀沉下去了,下巴抵在膝上。他抬起头,眼神是直的。

“我先。”韦仞说。

“你憋不住。”沈枝说。

“我憋不住才我先。”韦仞说,“我在后头,迟早出事。我在前头,出事就我一个。”

沈枝看了秦烬一眼。

秦烬没反对。

陈守拙把怀里的壳子又抱紧了一分,没人问他为什么。他自己开口了。

“这壳子里有半罐水。”他说,“我留着。谁要过井口,先喝一口。”

“水哪来的。”沈枝问。

“进来的路上捡的。”陈守拙说,“你们没人问过。”

秦烬看了他一眼。陈守拙不在他的排序表里。这个人抱着一只壳子走了这么久,没人问过里面是什么。

现在他自己摆出来了。

“一人一口。”秦烬说,“喝完,进。”

水传过来。秦烬最后一个喝。壶口留着一股铁锈味。

他翻身先下了井。

第一脚踩上铁梯,梯子往里凹了一下,焊点断了一处。他用右臂顶住井壁,身子吊在半空。

“沈枝。”他说。

“在。”

“四息一个。韦仞第一个,你最后一个。”

“记数了。”

井底的风从脚下一层层刮上来,带着一股干的土味,不是这层楼里该有的。

秦烬把右臂贴到井壁内侧,往下读。

热,往下走。

不是三具。底下还有。

他仰头,朝井口说了一句。

“底下有东西。改两息一个。”

上面静了一息。

“两息。”沈枝说。

第一个下来的是韦仞。他踩上铁梯的时候,整截梯子往外弹了一下,锈屑簌簌往下掉。秦烬在下面用肩膀顶住他一只脚,把他引到井壁内侧那根还连着焊点的竖梁上。

“别踩梯子。踩梁。”

“看见。”

第二个人还没下,井底那股热往上顶了一截。秦烬右臂的纹路跟着蹿过手肘。

他读出底下的东西在往上走。

不快。一步一步,贴着井壁往上。

“停。”他说。

上面没人问为什么。四息、两息,谁也没动。

秦烬把手从井壁上收回来,掌心凉得发麻。

“底下那个不是巡的。”他说,“它在等。”

“等什么。”沈枝的声音从上面下来。

秦烬看着脚下那截黑洞洞的井。

“等我们全都下来。”